他放下502的笔录,拿起403的,翻到最后一页,陈淑兰的签名很秀气,手印按得很轻,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陈淑兰说,她以为是给对方老婆治精神病。但她知道,一个干了三十八年的老药剂师,不可能不知道东莨菪碱加阿托品加氟哌啶醇的复合配方是干什么用的。她不是不知道,她是不想知道。因为知道了,就不能继续收那五百块了。她以为只要相信那个'老婆有精神病'的故事,就跟她没关系。"
他放下403的笔录,拿起601的,王建国的签名很潦草,手印按得很重,指缝里还有黑色的油污:"王建国说,他以为是帮朋友配钥匙。但他知道,一个修锁的,不可能不知道每年八月都有人来配同一栋楼的钥匙,每次配钥匙的人都戴帽子、不说话、不留身份信息,这本身就可疑。他不是不知道,他是不想知道。因为知道了,就不能继续收那几十块了。他以为只要配钥匙收钱,就跟他没关系。"
他放下601的笔录,拿起205的,刘桂芳的签名很大,手印按得很用力,几乎把纸按破了:"刘桂芳说,她以为是找临时工干活。但她知道,一个开劳务所的,不可能不知道每年八月都有人来找和某个特定体型相似的工人,而且只干十到二十天,工钱是市场价的两倍,这本身就不正常。她不是不知道,她是不想知道。因为知道了,就不能继续收那几百块了。她以为只要介绍工人收钱,就跟她没关系。"
四份笔录在桌上排成一排,像四本无字的判决书。每一份笔录的最后一页,都有一个红色的手印,按在签名旁边,像四个小小的、沉默的印章,盖在十二条人命的判决书上。红色的手印在白光下格外刺眼,像四朵盛开的花,又像四个流血的伤口。
"四户人家,四个'不知情',四个'不想知道'。"梁砚说,他的声音很沉,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他们不是合谋,他们甚至不知道彼此的存在。502不知道403在配药,403不知道601在配钥匙,601不知道205在介绍工人,205不知道502在转账。他们各自做各自的'小生意',各自收各自的'小钱',各自以为自己只是在帮一个'朋友'的小忙。但就是这四个独立的、互不知情的'小忙',拼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完美的、无缝的杀人公式。四个环节,环环相扣,缺一个都不行。"
"这就是市井利益暗网。"曾莞说,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像一颗颗钉子,钉在每个人的心上,"不是有组织的犯罪集团,不是精心策划的合谋,就是几个普通的小老百姓,为了一点小钱,各自放任了一个漏洞。这些漏洞拼在一起,就成了凶手的保护伞。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帮凶,但他们确实在帮凶。他们不知道自己在杀人,但他们确实杀了人。他们的'不知情',就是凶手最完美的伪装。他们的'小生意',就是十二条人命的垫脚石。他们以为自己只是在做小生意,实际上他们在做凶手的工具。他们以为自己只是在赚钱,实际上他们在帮凶手买命。他们以为自己只是在帮一个'朋友'的小忙,实际上他们在帮一个连环杀手掩盖十二条人命的罪行。"
"对。"梁砚走到白板前,在四个圆圈中间画了一个更大的圆圈,写着"701",然后用线把中间的圆圈和四个角的圆圈连起来,线条很直,形成一个标准的正方形,中间一个点,像一个靶心,靶心的位置,正好是701,"凶手在中间,四户人家在四个角。他不需要跟他们合谋,不需要告诉他们真相,甚至不需要跟他们多说话。他只需要每年八月,分别去找他们,用一个合理的借口,让他们各自做一件'小事'。这些'小事'拼在一起,就是一次完美的犯罪。四户人家以为自己在做小生意,实际上他们在做凶手的工具。他们以为自己在赚钱,实际上他们在帮凶手买命。他们以为自己只是在帮一个'朋友'的小忙,实际上他们在帮一个连环杀手掩盖十二条人命的罪行。他们以为自己只是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实际上他们在做一件决定十二个人生死的大事。"
"那他们会被判刑吗?"小周问,他的声音有些低,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荡出回音,"他们都说自己不知情,没有合谋的证据,甚至不知道彼此的存在。这种情况,法律上怎么定性?他们会坐牢吗?还是只是批评教育?"
"这就是最棘手的地方。"梁砚说,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们没有杀人的故意,没有合谋的证据,甚至不知道彼此的存在。他们的行为,在法律上可能不构成共同犯罪,最多是包庇、窝藏、过失致人死亡。但在事实上,他们确实帮助了凶手,确实掩盖了罪行,确实让十二条人命的真相被推迟了十九年才被发现。法律上的定性,需要检察官和法官来决定。但事实上,他们就是帮凶。不管他们知不知情,不管他们愿不愿意,他们的行为,客观上造成了十二条人命的悲剧。他们的'不知情',不能成为他们逃避责任的借口。他们的'小生意',不能成为他们掩盖罪行的挡箭牌。他们以为只要说一句'我不知道',就可以把自己摘干净。但他们不知道,他们的每一次'不知道',都在帮凶手多掩盖一天。他们的每一次'不想知道',都在让十二条人命的真相多推迟一天。"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空调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得白板上的纸微微晃动,纸页的边角在风中轻轻颤抖,像在害怕什么。小周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笔尖划得很重,纸都被划破了。曾莞把尸检报告整理好,放回档案袋,系上棉线,棉线绕了两圈,系成一个工整的结,结的形状很标准,是她一贯的风格。老赵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留下一个圆形的水印,水印慢慢扩大,又慢慢干了。
"四户人家,十二条人命,一万五千块。"梁砚说,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很清晰,像一根针,扎在每个人的心上,"这就是市井利益暗网的真相。没有惊天动地的阴谋,没有精心策划的合谋,就是几个普通的小老百姓,为了一点小钱,各自闭上了眼睛。他们的眼睛闭上了,凶手的路就通了。他们的耳朵堵住了,受害者的呼救就听不见了。他们的'不知情',就是凶手最完美的伪装。他们以为自己只是在做小生意,实际上他们在做凶手的帮凶。他们以为自己只是在赚钱,实际上他们在帮凶手买命。他们以为自己只是在帮一个'朋友'的小忙,实际上他们在帮一个连环杀手掩盖十二条人命的罪行。"
他拿起外套,搭在臂弯上,走向门口。外套是深色的,袖口有些皱,肩膀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折痕,是长期伏案留下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时,他停了一下。门把手是不锈钢的,表面有指纹的痕迹,他的指节在上面泛出青白。
"从今天起,四户人家的证词全部归档。"他说,他的声音很沉,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下一步,就是把这些证词拼在一起,指向中间的那个人——701。四户人家的'不知情',拼出了一个完美的杀人公式。我们要用这个公式,把701从'普通人'里揪出来。他以为四户人家互不知情,就可以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他以为自己只是在利用几个'小老百姓'的贪心,就可以永远逍遥法外。但他不知道,这四户人家的'不知情',拼在一起,就是指向他的最有力的证据。四个支撑点,四个环节,四条线,最终都指向同一个人——701。那个住在顶楼的、最普通的、最不起眼的、最不可能是凶手的老邻居。"
门开了,走廊里的光线涌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长方形的光。他走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一步,一步,很稳,很慢。会议室里,白板上的图还在,中间一个大圆圈写着"701",四个角四个小圆圈写着502、403、601、205,用线连在一起,像一张网,又像一个靶心,靶心的位置,正好是701。长桌上的四份笔录并排躺着,纸页泛黄,红色的手印在白光下格外刺眼,像四个小小的、沉默的印章,盖在十二条人命的判决书上。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街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光带,像一道伤疤,刻在地板上。远处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轮胎碾过路面,发出低沉的轰鸣,又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纸页在风中微微晃动的声响,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低沉的曲子,在夜色里慢慢流淌,像在为十二条无名的人命,唱一首无声的挽歌。那歌声很低,很沉,像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带着十九年的尘埃和血泪,带着十二个无法安息的灵魂,带着四个'不知情'的帮凶的忏悔和恐惧,在这个小小的会议室里,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