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鞘。
他低下头,用左手拇指,摩挲着右臂外骨骼上那道被空间刃切出的白痕。
一遍。
又一遍。
冰雪落在他肩头。
满地残骸的青烟从他身侧飘过去,他没看。
“姜队……”李铁从龙背上滑下来,盯着那堆废铁,喉结动了动,最终没说话。
“休整三分钟。”
姜寂没抬头,“老瞎子,去找找这墙的\\\'门\\\'在哪。”
瞎僧没动。
盲杖轻轻点在冻土上。
“不用找了。”
瞎僧的声音有些异样,“门,自己开了。”
姜寂停下摩挲白痕的动作。
抬起头。
前方,那堵千丈高的叹息之墙,在距离他们五百米的地方,向两侧裂开了一道缝隙。
不是强行破坏。
是底层逻辑的授权开启。
缝隙后,没有千军万马。
只有风雪。
以及,风雪中,一张摆在冻土上的红木茶桌。
桌旁坐着一个人。
一身纯白的狐裘。
修长白皙的手指,正捏着一个紫砂壶。
茶桌旁,架着一个红泥小火炉,炉子里燃着蓝色的高维火种。
火上温着一壶雪水。
咕嘟咕嘟作响。
那人低着头,专注地将开水注入茶盏。
雾气氤氲。
茶香,竟然在这充满了防腐剂恶臭的极北冰原上,诡异地飘散开来。
姜寂的真理之眼瞳孔骤缩。
没有拔刀。
但周围的风雪,在靠近他身体三尺的瞬间,全被一股无形的杀气绞成了虚无。
“你来了。”
白裘男人倒完茶,抬起头。
那是一张极其英俊的脸。
眉眼温和。
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透着一股浓浓的书卷气。
但他的左半边脸,从眼角到下巴,全是被透明晶体替换的机械结构,里面流转着幽蓝色的数据流。
他看着姜寂,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茶快凉了。坐。”
李铁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虽然不认识这个人,但那种危险感,比刚才那一百尊机甲还要恐怖十倍。
姜寂没坐。
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朝着茶桌走去。
每走一步,脚下的冻土就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龟裂声。
五百米。
三百米。
一百米。
他在茶桌前三米处停下来。
居高临下看着白裘男人。
“沈玉。”
姜寂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跟邻居打招呼。
“十三年了。当年在第七区垃圾场,我亲手捏碎了你的颈椎。把你每一寸骨头都敲成渣,喂了野狗。”
微微偏头,打量着对方的半机械脸。
“圣城的医疗技术确实不错。就是审美差了点。拼得像个缝合怪。”
沈玉笑了。
笑出了声。
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是啊。很疼的。”
推了推金丝眼镜,“那些野狗咬碎我手指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有一天我还能站起来,一定要请你喝杯茶。”
他伸出那只苍白的手,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大红袍。旧时代的真货。圣城的大人物们都不懂这个,就我好这口。”
姜寂没看那杯茶。
他解下背后的十万斤黑铁锅,当啷一声,重重砸在茶桌旁。
冻土震颤。
红泥小火炉里的蓝色火焰猛地一跳。
“我这人,喝不惯茶。”
姜寂拍了拍黑铁锅的锅沿,“我带了锅。本来想炖点大的。既然你这几两碎骨头又拼起来了……”
左眼的暗金符文缓缓转动,锁定沈玉。
“那就先拿你,开个胃。”
沈玉叹了口气。
放下茶盏。
“姜寂啊姜寂。你还是这么粗鲁。你以为,你砸了伊甸园,融合了鼎心,就有资格站在我面前了?”
站起身。
就在他站起的瞬间――
轰――!
姜寂身后,那道裂开的叹息之墙,突然发出一阵哀嚎。
不是风声。
是人声。
层层叠叠的,从墙体里渗出来的,无数人的惨叫。
墙体表面,浮现出一张张扭曲的脸。
姜寂的真理之眼扫过去。
动作僵住了。
“看清楚了吗?”
沈玉走到那堵墙前,苍白的手指轻轻抚过墙面上的一张脸。
那是一张老人的脸。
虽然被折磨得变形,但姜寂认识。
第七区,老张头。
那个曾经在冬天,偷偷塞给他半个硬馒头的老头。
“第七区,十二万人。”
沈玉的声音温柔得像在说一件寻常的事,“圣城觉得他们基因太低劣,不配进伊甸园。所以,把他们全抽干了,填进了这堵墙里。”
转过头,看着姜寂。
眼底的疯狂终于撕破了温文尔雅的伪装。
“这堵墙的能源,是你那些父老乡亲的灵魂。”
沈玉张开双臂。
“你不是人皇吗?你不是要打破叹息之墙,去圣城拔钉子吗?”
指着墙。
笑。
“砸啊。用你那口锅。把这堵墙砸烂。”
“只要你一动手,这十二万第七区的游魂,就会瞬间魂飞魄散。”
风停了。
不是真的停,是所有声音都被这句话压了下去。
李铁站在原地,军大衣的领口被他攥成一团,指节发白,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瞎僧双手合十,低喧了一声佛号。
声音极轻,像是落在冻土上的雪。
姜寂站在原地。
暗金色的右臂微微颤抖着。
不是恐惧。
是道基的灼烧从骨缝里往外顶。
他没有暴怒。
没有咆哮。
只是静静地看着沈玉。
看了一整分钟。
然后,左手拔出了杀猪刀。
纯白的灶火,在漆黑的刀锋上,静静燃烧。
“沈玉。”
姜寂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雪砸在冻土上。
“你可能忘了。”
向前迈出半步。
左眼的杀意从眼底沉沉压出来,比脚下的冻土还要冷。
“我这人,是孤儿。”
“我没有父老乡亲。”
刀锋倒转。
“我只有――”
“斩草除根。”
刀光起。
不是纯白,是一种白得发黑的颜色,带着极致的死重,无声地劈向沈玉的眉心。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