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点安稳的这段日子,江砚做的最要紧的一件事,是练字。
明州那一连串的恶战,逼着他一次次拿魂去填、强行催动自成一体。那是杀敌的本钱,却也是透支的死路。他比谁都清楚,若不能把这门刚刚踏入的境界,真正驯熟、驾驭,迟早有一天,会反过来,把自己烧成灰。
于是每日操练、议事之余,他便回到医馆后院,铺纸,研墨,提笔。
一笔,一画。
从最简单的横竖撇捺练起,把那颗在明州被反复逼到绝境、几乎暴走的心,一点一点,重新磨平、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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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化,是悄然发生的。
起初,他造一柄寻常的刀,仍要凝神运气、折损不轻。可练到后来,他随手一笔,一柄趁手的好刀便落在掌中,气血几乎无损。
机关坊里,老吴造一架龙骨水车,要十几个匠人忙活半月。江砚却能对着图样,凝神片刻,一笔落下,一架精巧的水车便凭空成形――他懂水车的每一处榫卯、每一道水理,这“懂”已深入骨髓,落笔自然信手拈来。
“先生这手艺……”老吴瞠目结舌,“是越发神了。”
江砚却摇头。
“不是神了。”他望着掌心那支秃笔,轻声道,“是熟了。”
描红求形,临帖求神,自成一体――求的是把那一缕“神”,化进自己的笔里,融进自己的骨血,到了信手挥洒、自成章法的地步。
到了这一步,他造寻常的器物、寻常的招式,再不必呕心沥血。代价,第一次,变得可以驾驭。
这“大成”的好处,很快便显在了据点的防务上。
从前他布那座机关阵,造一处连环弩、一道拒马,都要小心算计气血。可如今,他能随着苏挽布防的需要,信手在镇子四周,添机关、设暗哨、布陷坑――拒马的角度、弩机的火候、陷坑的深浅,无一不精,无一不省。
短短数日,那座原本只是雏形的机关阵,被他打磨得环环相扣、滴水不漏。便是来一支劲旅,要踏破这座阵,也得先崩掉满口的牙。
“先生这一手,”连见惯了沙场的赵铁山都咋舌,“顶得上千军万马。”
“自成一体……圆熟了。”江砚闭上眼,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支无形的笔,已经被他彻底驯服、握在了手心。
这一门境界,他终于,登堂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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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登顶之后,他望见的,是更高的一座山。
那一夜,他试着,去够一够,那座山。
他凝神运气,想造一件,远超“器、械、招”的东西――他想试试,能不能把“水理”“地脉”这等天地之间的大道,也写成真。那是手札里提过的、比自成一体更高的一重境界。
笔走龙蛇。
到了那一重,造的便不再是一刀一械,而是借天地之理、布一方气运――风水堪舆、护城改命,皆在笔下。
笔尖落下。
江砚只觉一股远超以往的、磅礴的力,要从他体内喷涌而出。可那股力刚一升起,便像一头他驾驭不了的烈马,横冲直撞,扯得他经脉剧痛、眼前发黑。
“噗――”
他一口血,喷在了纸上。
那座山,他够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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