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砚捂着胸口,喘息良久。
他终于明白了。
自成一体,是把“招式”的神,化进笔里。而笔走龙蛇,是要把“天地”的理,化进笔里。
那是何等浩瀚的“理”。水理、地脉、气运……这些东西,他懂得太浅。强行去写,便如以蚍蜉之力撼大树,非但写不成,反要被那磅礴的反噬,生生震碎。
“理需先达。”他抹去嘴角的血,苦笑,“我离那一重的‘理’,还差得远。”
他想起清水镇抗洪那回,曾用堪舆水理之“懂”,造“墨色树根”锁堤基――那是他第一次,摸到笔走龙蛇的门槛。可那一回,也只是借了一星半点的皮毛,便已代价沉重。
要真正踏入那一重,他需要的,不只是更深的“懂”。
是把自己的心性、悟性、对天地苍生的“懂”,都磨到一个,他如今还远未抵达的境地。
―
那一夜,江砚没有再勉强。
他铺开秦伯留下的那本残破手札,就着孤灯,又读了一遍。
手札里,历代执笔者的下场,触目惊心。多少人,贪图那“更上一层”的力,强行越阶、催谷,最终透支暴毙、反噬而亡。
唯有秦伯的那位“师父”,执笔六十载,善终。
只因他一生,但求“配得上这支笔”。
那位前辈,执笔一甲子,未必造过什么惊天动地的逆天之物。可他守着本分、守着那颗心,反倒走到了所有贪笔者都走不到的终点。
“配得上……”江砚摩挲着那行字,喃喃自语。
他懂了。
笔走龙蛇那座山,他此刻够不到,是好事。
那意味着,他还没有,贪功冒进、强行越阶。他还守着那三戒,守着“理需先达”的本分。
“不急。”他轻轻合上手札,望向窗外沉沉的夜,眼神沉静而坚定,“一步一步来。”
“等我把那‘理’悟透了,把这颗心,磨得再稳一些……那座山,自然就够到了。”
―
可他不知道。
命运,从不会,给他这般从容“一步一步来”的工夫。
笔走龙蛇那座山,他终将登顶。
只是那条登顶的路,不会是这般在据点里、就着孤灯、安安稳稳地悟出来的。
而是在不久之后的一场灭顶之灾里,在至亲的背叛、家园的焚毁、九死一生的绝境中――
被血与火,生生逼着,踏上去的。
那一步迈出去,他将付出此生最惨重的代价。
而此刻,汝水边的夜,还很安稳。
安稳得,让人几乎要忘了,山雨,已在天边,悄然集结。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