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主。
那笔中历代执笔者的意志、那凝聚而来的众生心愿,此刻尽数化作一缕缕温润的力量,源源不断地反哺着江砚那油尽灯枯的残命。
从前,是江砚用命去喂这支笔、去催它那通天的伟力。
而如今――是这支笔反过来,在用它千百年积攒的护生之力,去护江砚这一条快要燃尽的命。
谢蘅忽然想起,当年墨渊苦炼一生的“夺笔吞墨大术”,想把这支笔硬抢过去,却非但没抢成,反倒被那笔里的护生意志,连同他自己失控的吞噬术,一起反噬成灰。
同样一支笔――在墨渊那里,是索命的反噬;到了江砚这里,却成了救命的反哺。
这是为什么?
答案,谢蘅如今看得清清楚楚。因为墨渊想的是“夺”,而江砚一生做的是“护”。这支笔认的从来不是力量,是心。心正者,它便倾力相护;心不正者,它便反噬其身。
“心正者,器亦护之。”她望着那支归真的笔,喃喃念出这句藏在手札最深处的话,只觉得,这六个字,江砚用一生,活成了最好的注脚。
―
“先生护了它一生。”谢蘅轻声道,“如今,轮到它来护先生了。”
“它认了先生这个主。它舍不得先生就这么走。”
“所以,它在拼尽它千百年的全部意志,把先生从那鬼门关的边缘,一点一点往回拽。”
―
军帐里,苏挽、王二,都静静地听着谢蘅的话,望着那躺在江砚掌心、散发着温润气息的秃笔,无不动容。
原来。
江砚与这支笔,从沈家村的那个雷雨夜、器魂相认、同名相召的那一刻起,便早已是生死相依、命运相连的一体了。
他择了它,走那护生的正道。它也择了他,护他周全。
这一人一笔,历尽千帆,终于在这乱世将定的时刻,走向了那属于他们共同的圆满。
―
“会好的。”谢蘅望着江砚,也望着那支归了真的笔,第一次那么笃定地说。
“有这支笔拼死护着;有这天下众生的心愿日夜反哺;有我们寸步不离的守候――”
“先生,一定会好起来的。”
“他和这支笔,还有好长好长的路,要一起走。”
―
窗外,天光渐亮。
那支归了真的秃笔,静静地躺在江砚掌心。它不再凛冽,不再戾气,只温润地散发着那一缕护主的微光。
一人一笔,一个昏迷不醒,一个拼死相护。
这世上,多少人求这支笔而不得。卫崇苦求一生,那笔宁可遗落风雪,也绝不附他。墨渊强夺一世,到头来反被那笔烧成灰渣。可江砚,一个从不曾想过要拿它谋私、争天下的人,那笔却认了他、护了他,与他生死相依。
原来,越是不贪的人,才越是配得上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这,或许就是这支笔,用千百年的择主与反噬,想告诉世人的一个最朴素的道理。
在这乱世即将落幕的黎明里,一人一笔,共同等待着那苏醒的那一刻。
那纠缠了这方天地千百年的执笔者传承,那江砚与这支笔同名相召、器魂相认的宿命――
也终于在这笔意归真、生死相护的圆满里,向着那最终的归宿,缓缓收束。
一支笔,等了千百年,终于等到了它的正主。而它的正主,也终于要,带着它,归于平和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