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天气晴好。
苏挽扶着已经能勉强靠坐起来的江砚,来到军帐门口,让他晒一晒那暖融融的春阳。
江砚还很虚弱。他大部分的时辰仍在昏睡。可只要醒着,他便喜欢望着帐外那一片重新泛起绿意的天地。
―
“先生,你看。”苏挽扶着他,轻声道,指着那远处田野里那忙碌的农人、那袅袅的炊烟,“春天,来了。”
“天下,都活过来了。”
江砚望着那一派生机盎然的春景,望着那远处田埂上那一个个重新有了盼头的身影,那虚弱的眼里,一点一点漾起一层温暖的光。
―
他想起他这一路走来。
想起清水镇的火,想起永宁城的血,想起安远城的油尽灯枯,想起雁门关下那漫山的忠骨。
他曾以为,他拼死护着的那“生民活路”四个字,是那样遥远,那样沉重,遥远、沉重到他要燃尽一整条命,才够得着。
可如今――
―
他望着眼前这一派欣欣向荣的春信,望着那田里劳作的农人、那炊烟里安睡的村庄、那集市上喧闹的人声、那义学里写着“春”字的孩子――
他忽然明白了。
原来,他拼死护着的那“生民活路”,从来就不是一句遥远的空话。
它就是眼前这一犁新翻的泥土。就是那一缕安宁的炊烟。就是那一声孩童天真的笑。就是那一个个寻常人家,能安安稳稳种地、吃饭、生养孩子的平常日子。
他用一整条命护下的,就是这最寻常、也最珍贵的――人间烟火。
他想起清水镇时,他曾对老崔说过,他这支笔,最想造的,不是什么杀敌的利器,而是一架能引水的龙骨水车,让庄稼人能多打几斗粮。那时的他,把“护民”想得很小,小到只是一村、一镇的一口饱饭。
可这一路走来,那“一口饱饭”,从一村,护到一城,再护到这一整个天下。而它的本质,却从未变过――始终是让寻常人,能寻常地活着。
原来,天大的事,说到底,也不过就是让老百姓,能安稳地吃上一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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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了。”江砚望着那满目的春光,虚弱地笑了,喃喃道。
“我这一路燃尽的一切……换来眼前这一片春天……值了。”
苏挽扶着他,望着他那望着春景的、终于透出一丝释然与安宁的侧脸,也笑了。
―
多年的浴血护民,多年的舍生忘死。
江砚,和他那一群并肩的人,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他们用一路的血与泪,为这天下护下的那一线太平的生机――
如今,终于在这乱世初定的春天里,生根、发芽,长成了这漫山遍野、生生不息的人间春信。
那绵延了太久的寒冬,终于过去了。
一个属于天下苍生的春天,来了。
而这个春天,是无数人用命换来的。是清水镇那些葬身火海的乡亲换来的,是永宁城那些倒在屠刀下的百姓换来的,是罗十三、是雁门关下那漫山的忠骨换来的,更是江砚,用他那一头白发、那一身燃尽的寿元换来的。
这一片春光里,藏着太多人的血与泪。也正因如此,它才显得,格外珍贵,格外值得,被好好地守下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