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几个锦衣卫捧着从东宫偏殿火场里抢救出来的些许锦盒,以及没烧完的药渣走了进来。
太医令跪在地上,打开其中一只锦盒。
盒中躺着几丸丹药,表面被火燎得微微发黑,却仍透着一层不正常的油亮。
太医令捻起一丸,凑近闻了闻,又用银刀切开。
他脸色一点点白下去,额上冒出细汗。
“皇上……”太医令扑通跪下,声音打着颤。
“说!”皇帝厉声喝道。
太医令咽了口唾沫,哆嗦着回答:
“这些丹药,与玉贵人呈献给陛下的丹药,气味、色泽极相似。“
“臣仔细验看,发现其中加了过量的朱砂,还有几味极为燥烈的药材。”
太医令顿了顿,不敢抬头。
“此药……短时服用,确实能让人精神奕奕,重振雄风,仿佛重返盛年。“
“可若长期服用,毒性会在体内淤积,损伤五脏六腑。”
“轻则手颤心悸、夜不能寐、性情暴躁,重则……重则骤然昏厥,甚至性命不保啊!”
皇帝脑子里轰隆一声巨响。
手颤!夜不能寐!易怒!
他最近这两个月,不正是如此吗?!
他原以为是自己因为国事繁重操劳过度,原来……原来是这个逆子在害他!
皇帝怒目圆睁,眼底血丝密布,额头青筋暴起。
“好好好……你可真是孝顺啊!这是嫌朕活得太长,挡了你的道,急着要送朕归西?!”
太子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抱住昭德帝的腿。
“父皇!儿臣没有!儿臣冤枉啊!“
“儿臣不知那药有毒!那方子是一名方士献上的,儿臣自己也曾服过,的确觉得神清气爽,这才想着献给父皇,以尽孝心啊!”
“滚开!”皇帝一脚将太子踹翻,扶起额头,眼前真正发黑。
裴俨急忙上前。
“陛下息怒,太子殿下或许真的是被人蒙蔽了,未必存了弑君之心。“
“只是,身为储君,不经太医院验方,便敢将此等烈药送入宫闱。又不走御药房,而是借玉贵人之手,私呈陛下。”
“此举……实在犯了天家大忌。”
“臣以为,此事尚需细查,殿下应该不至于如此丧心病狂……”
每一句,都是在替太子说话。
每一句,也都将太子往死里钉。
皇帝看着地上的太子,眼中最后一点父子情分,被烧得干干净净。
“太子秽乱后宫,毒害朕,桩桩件件,十恶不赦!”
皇帝抬起手,指向殿外,声音嘶哑而暴怒。
“传朕旨意――”
“太子失德无状,谋害君父,朕今日便废――”
“皇上!”
殿外忽然传来一道苍老却威严的声音。
太监王安脸色一变,慌忙跪下。
“太后娘娘驾到!”
太子猛然抬头,面如死灰的面上瞬时绽放出希望。
下一刻,殿门大开。
太后由两名老嬷嬷搀扶着走入,身后跟着数名宫人。
她虽上了年纪,背脊却仍挺得笔直,鸾凤朝服压得满殿人不敢抬头。
她先扫了一眼地上的太子,又看向满脸怒容的皇帝。
“皇帝这是要废谁?”
“母后,这逆子――”
太后抬手,止住了他。
“哀家来时,已听说了眠光殿和东宫的事。”
她的目光落在太子身上,“太子荒唐,确实该罚。”
太子立刻伏得更低。
“皇祖母,孙儿知错,孙儿知错!”
太后却没理他,只静静地看着皇帝。
“可皇帝莫非忘了,先皇后临终前,你在她榻前曾亲口应下过什么?”
皇帝脸色微变。
太后缓缓道:“太子是她唯一留下的血脉。只要太子不犯危及国祚、动摇社稷的大罪,你便不可轻废储。”
“当年皇帝握着她的手,向祖宗发过誓,你都忘了吗?”
御书房里,一时无人敢出声。
太子的生母,死去的孝懿皇后,当年与皇帝是少年夫妻,也是太后最看重的儿媳。
皇帝攥紧拳头,胸口剧烈起伏。
“母后,朕今日若不废他,他日他指不定闯出更大的祸来!”
话未说完,他的声音忽然卡在喉间,身子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皇上!”
王安尖叫出声,急忙伸手去扶。
皇帝想抬手,却只抬起半边手臂,另一侧肩膀僵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