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顾昭云便醒了。

她起身的时候泠雪正在外间备水，听见动静推门进来，见她已经自己披好了外袍，微微怔了一下：“姑娘今日起得这样早。”

顾昭云系着腰带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松散：“昨夜睡得早，所以今日精神足，这会儿倒想出去逛逛。”

她走到铜盆前自己掬了水洗了把脸，动作利落得很，“听说东市那边有家茶楼的早茶做得好，去尝尝。”

泠雪现在虽然仍旧看她看得严，但不像之前一样一板一眼的，只要顾昭云的要求不太过分，基本她都会答应。

于是也没有多问，只是替顾昭云挑了件厚实的石青色斗篷系好，又帮她重新挽了个髻。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别院，照例是那几个护卫散在暗处远远缀着。

去的茶楼是上次赵景行提过的那家，顾昭云想着，赵家也是高门大户，既然在这里常年包了雅间，想必这里一定有过人之处。

到地方之后，果然瞧着这里不同寻常。

虽然门脸不大，可进去之后才发现里头别有洞天。

一楼大堂摆了十几张四方桌，热气腾腾的茶香混着点心的甜咸气味铺了满室，零零散散坐了五六桌客人，三三两两地凑着脑袋在说话。

顾昭云没有去二楼的雅间，而是选了大堂靠角落里一张不起眼的小桌，背靠着柱子坐下来，面前正好能看见大半间屋子，却不太容易被别人的目光注意到。

这地方确实是妙，里面多是读书人在谈论时事，而从古到今一个亘古不变的道理，人多的地方，消息一定也不少。

这就是顾昭云选择坐在大堂的原因。

她要了一壶碧螺春和两碟点心，又替泠雪也叫了一碗热茶。

泠雪在她旁边坐下，茶碗端在手里暖着，没有要动的意思。

顾昭云也不催她，自己慢慢剥了一颗花生丢进嘴里，耳朵却已经竖了起来。

大堂里那些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不停地传进顾昭云耳朵里。

隔壁桌两个书生模样的男子压着嗓子在谈论：“听说了吗？”

“三皇子手底下那个姓陈的官员，叫……叫什么来着，跳出来参了永宁侯世子一本，说他逾制夜开城门，藐视朝廷法度。”

另外一个人吸了口凉气，“永宁侯世子？陆家那位？！”

“这块硬骨头也敢啃，他们怎么想的？”

先开口的那个书生摇头晃脑的，瞧着很是赞同：“可不是吗，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旁边那个连忙凑过去。

“世子爷当时就在朝上，人家不慌不忙，当场甩出几样东西来。”

“说陈家既然要查他连夜开城门的事，那不如连陈家修缮贡院贪没银两，私占官田，还有几桩草菅人命的案子一并查了。”

那人说到这里自己先吸了口凉气，压低声音，“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圣上当场就怒了，命人彻查，带头的正是永宁侯世子本人。”

“嘶——”

旁边一个听客倒吸了一口凉气，“那陈家岂不是死定了？”

“死定了？何止死定了！”

那人摇着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感慨，“你想想，圣上当场命世子爷彻查，这态度还不够明白么？”

“陈家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抓着小年那夜，世子爷开城门那点子小事不撒手，还以为能借着这个由头扳倒人家——这下好了，把自己给作进去了。”

另一个听客凑过来追问：“那陈家如今怎么样了？人抓了没有？”

“还在彻查呢，不过依我看，陈家这回绝对落不了好。”

“最低最低，也是个全族流放。若是查出来的东西不止那些——”

那人意味深长地停住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再往下说了。

顾昭云坐在角落里，心里原先那些模糊的信息，渐渐清晰起来。

陈梦容就是陈家的人。

从早前那次花会上她莫名失了清白开始，到她后来想方设法留在苍澜院，桩桩件件都表明，陈家是冲着陆珩来的。

他们想把陈梦容塞进他身边，为的绝不只是让一个女郎嫁入侯府。

但顾昭云清楚得很，陆珩可比鬼还精。

他不可能看不出来陈家的打算。

他留着陈梦容，容忍她在侯府里犯了这么多事，绝不可能是别的原因。

陆珩留着她，只怕就是为了今日一并清算。

顾昭云再一次对陆珩的心计有了更深的体悟。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