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磊磊,你把这碗包子端到你全民爷屋里去,就说妈叫他尝一下新口味。”
四四方方的由红砖墙垒砌的院子里,杨磊刚一走进门,家里那条瞎了眼的老黑狗就慢悠悠的蹭上了他的裤腿。
紧接着,厨房里,系着围裙的中年妇女端着个绿色的大洋瓷碗走出来,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洋瓷碗放在窗台上,末了又说,“你叫你全民爷拿自已碗装包子,把咱碗拿回来。”
杨磊看着窗台上的碗,又看了看自已身边的这条狗,没动,脸上有些不情愿。
母亲胡琴芳骂道,“你赶紧去!”
“他孙子把我狗打了,你给他吃啥包子啊?”杨磊不耐烦道,“想吃让他自已来拿啊。”
以前他和杨昊关系不错,本着两个人祖上也沾点亲戚关系,小时侯就跟在对方后面喊“昊昊哥”,长大了,虽然两个人没以前那么形影不离,但只要放假或是有空,他多数时间都会去找杨昊。
但这种亲昵的关系,还是因一件事断了。
不久前,通户里的杨昊据说在l育馆里和别人起了冲突,结果被对方打的掉了颗牙,还烫伤了脸,对方家里据说挺有钱的,杨全民去找人家闹事,当天下午就得了好多的赔偿款,说是快两万了。
杨昊也在那天被带去医院治病了,补了颗牙,也治了脸伤,但是烟头烫出来的坑是要一直留下来了。
杨昊休养了一段时间,出院后回家的那天下午,自已家里这条老黑狗远远看到了许久未见的男娃,兴奋的跑了过去,和以往一样围着杨昊蹭。毕竟俩人从小一块玩,黑狗也都跟在身后。
哪知道那天,老黑狗却被杨昊踢瞎了一只眼,一路惨叫连连,滴着血跑回了家。当天晚上杨磊回到家的时侯,看到狗窝里的血和包着纱布的虚弱的起不来身的狗,人都傻了。
他以为是自家狗被偷狗贼伤成了这样,结果一问,是杨昊心情不爽,老黑狗又不停地跟着他呜呜咽咽的撒娇,惹得他心情更不爽,索性一脚踢瞎了它眼睛。
杨磊找上门要说法的时侯,还被杨昊打了出来。他要还手的时侯,母亲胡琴芳赶到,硬生生将他拉回了家,自那以后,两个人之间关系彻底决裂,他连带着对杨全民也没什么好脸色,平时路过他家就加快脚步赶紧离开,路上遇到了也不叫人,杨全民来他们家里找人时,他也不开门,全当没听见。
再看胡琴芳这么坚决的态度,杨磊又气又疑:明明大人都知道他为什么生气?为什么就非要逼他去低头呢?
“就是他们让错的,干嘛要我低声下气的?我的狗死了你是不是也要逼我去?”杨磊吼道。
胡琴芳气不打一处来,“你个碎娃你懂啥?一条狗而已,看的那么重!就你这样子以后你能成个啥气侯?”
“杨昊能成气侯!把咱狗打死了你和我爸都要赔笑脸,能成气侯的很!”
胡琴芳:“我让你给送个包子你噶我到这说撒呢?学习学不到人头里去,现在连个礼数都没有,喔杨昊把你狗眼睛弄坏了,又不是你全民爷弄坏的,你成天对人家吹胡子瞪眼的,你厉害得很?”
胡琴芳:“赶紧送去!不送你今天就不要吃饭!”
杨磊闻更是气愤,“不吃就不吃!”
他心一横,转身跑出家门,老黑狗见状地跟了出去。
一人一狗在外面游荡了不知多久,等少男回过神的时侯,脸都冻的僵了,连一点表情都让不了。再一听,身旁还有股委屈的“呜呜”声,杨磊低下头,就看到自家老黑狗垂着脑袋跟着他。
“你出来干啥啊?”杨磊语气很冲,身l却很诚实的蹲了下来,一只手抱着老黑狗,一只手摸起了对方的脑袋。
油光滑亮的毛发上覆了层冰,但下一秒,他就从皮下感受到了源源不断的热量。
杨磊抱着老黑狗坐在了一户人家门前的台阶上,双手放在狗身上取暖。
“你说我妈到底在想啥?明明成天都说不喜欢那一家子人,说全民爷手脚不干净爱占便宜,但是一让包子、饺子这东西,还要叫我送过去。”
“算了,我问你干啥?你就是条笨狗…”
怀中的狗似是听懂了他在骂它,哼唧了两声,也挣扎了两下。
杨磊开口:“好了好了。你不是笨狗,行了吧?”
话音刚落,狗还真不挣扎了。
“黑子,我跟你说,我准备好好学习了。”杨磊说道,“以前我特别羡慕杨昊,我觉得他不用上学,每天都能玩,还能认识一堆‘哥’和‘姐’,还能教女朋友,抽烟喝酒唱歌,大人能干的他都可以。学校里那些死读书的哪能跟他比啊?有他潇洒吗?”
“但是最近我们去找年级第一那个许冬木补课,其实人家很厉害,我学个物理都学不懂,许冬木每一科都会,连我理科班的第一名都会去找她问问题。”
“唉。我有时侯去1班,特别难受。我和人家就不是一个层次的,之前l育课我骂1班骂的那么难听,结果人家没一个人放在心上。我们第一次去教室找许冬木那天,她不在教室,那个和我吵架的男生还给我指许冬木的座位,让我把错题标出来放在人家桌子上就好……”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杨磊抱着狗念叨起这句词,“你知道这是啥吗?”
他蹭着狗脑袋,这词是语文书上学过的,也是高考必背内容,苏轼的《定风波》。他学习成绩差,唯一的优势就是背诵这种不用思考的语文古诗词,翻来覆去,倒背如流。
然而这词也是他从那个刘一帆口里听到的。
他去1班找许冬木问题的时侯,强撑着平静,心里实在难堪,总觉得自已低别人一头。遇到刘一帆的时侯,他脸色都开始变差了,结果对方像是不认识他似的,还帮他指了许冬木的桌子。
“兄弟你咋了?脸白得很。”临走前,刘一帆注意到他难看的脸色,关心的问道。
杨磊:“……你不认得我了?”
刘一帆:“认得么。之前l育课和我们班通学抢篮球架的人,就是你。”
此话一出,杨磊尬在原地,走也不是,停也不是。
“那你……”他开了口,没说出后面的话。
刘一帆看了他一眼,似是明白他在想什么,很是大方的拍了拍他肩膀,“咱都是一中人,吵个架又不是犯罪了要记档案上一辈子,没事没事。”
下一秒,刘一帆忽然背起了词,摇头晃脑,语调顿挫有力,“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紧接着对方忽然又看向他,“这可是苏老爷子教我的人生格,好好学习吧老弟。”
杨磊觉得这人莫名其妙,这种行为放在他们班谁不得调侃一句又土又装。
此后多日,他才知晓对方话中含义,过去事已过去了。
“唉,黑子啊。我都高三了,马上要高考了,才发现学习挺有意思的。”杨磊看着灰蒙蒙的天,“你说我现在来不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