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堂清算
辰时刚过,正厅的茶换了一回。
陆芷把账册压在嫁妆单子下头,铺契副本放在最上面,抹平纸角,看了看门外的天色。
冷香小院到正厅不远,但她走的慢。
何氏已经在了。
何氏坐在陆老夫人旁边,换了件玉色衣裳,头戴银钗,手里的菩提子拨得飞快。陆正坐在上首,案上放着半凉的茶,脸朝着门口,看到陆芷进来,转开脸。
陆芷在厅中站定,把匣子搁到长案上,开口第一句便是。
“父亲,姨娘,祖母,我今日请各位来,只有一桩事。”
何氏握住菩提子开口,“阿芷,你这说的,什么叫请,一家人嘛。你若有话好好说,别弄得跟公堂似的。”
“那就好好说。”
陆芷打开匣子,拿出上面那张铺契副本,搁到长案正中。
“城南赵记香料铺,铺契原件在何姨娘手中,这是母亲留下的嫁妆单子上写明的。景和三年至景和九年,六年账目,一年进账三百两,账上报给我的是七十两,差额二百三十两,共计一千三百八十两。”
何氏皱起眉,“铺子有盈有亏,账上数字难免”
“城西绸铺,进账七年少报七成。”陆芷把第二张纸推出来。“南郊水田,每年租银以灾年为由折减,七年少入六百两。东街宅子三年租金未报,账上记作修缮停租,可房客从未搬离。”
陆芷把第三本账册翻到那一页,按着推到陆正跟前。
“父亲请看。”
陆正拿起来往下看了几行,手停住了。
“景和六年正月,拨银二百两,何氏母家修缮宅院。”
陆正抬起头,何氏已经把脸转开了。
陆老夫人拨了一下佛珠,没有出声。
“老爷,妾身管家这么多年,家里里外外哪一件不是妾身操持?赵氏留下的那点子东西,妾身从未私吞,不过是家里用度不够,有时候先挪了补缺。”
“父亲,城西绸铺的铺契昨夜被人从旧库后窗取走,取走前被苍王府截获。铺契原件现在我手里,刘嬷嬷可以传来当面认。”
何氏捏紧那串菩提子。
“你这是血口喷人!”
“刘嬷嬷和王婆子昨夜在柴房蹲了两个时辰,身上的绳印还没褪。”
“何姨娘若不信,去瞧瞧她手腕。”
外头刮了阵风,窗棱响了两下,何氏哭出声来。
“老夫人,妾身也是没办法啊。妾身进陆家,从来都是真心。老爷公务繁忙,妾身一个人管着这么大一个家,上头要供着老夫人吃用,下头孩子们的束脩衣裳,哪一样不是真金白银”
陆正没说话,手按着账册封皮,黑着脸。
陆老夫人叹了口气,转向陆芷。
“你母亲留的东西,固然是你的。何氏管家这些年,若真有亏空,归还便是。你今日把人弄过来,当面这么一桩一桩的算,闹出去,苍王府那边面子上”
“祖母。”
陆芷看着老夫人。
“苍王府替孙女撑着脸面,不是让孙女拿来挡这些话的。”
陆老夫人后半句卡住了。
何氏见老夫人那头没成,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
“阿芷,我知道你恨我。这些年委屈你了,是我的不是。可你今日要把这些都要回去,云哥读书怎么办,莲姐的嫁妆怎么办?那都是你弟弟妹妹,他们的前程,你一句话就全毁了?”
“他们的前程,不该用我母亲的遗物铺。”
何氏后头的话全被堵了回去。
陆正闭起眼。
何氏不哭了,她站起来指着陆芷,声音发抖。“你、你这个白眼狼!老爷,你听听她这话!妾身这些年,妾身为这个家”
“够了。”
陆正开口打断了何氏的话。他坐在那里没动。
“账本拿来,嫁妆单子对一遍,能还的三日内还清,不能还的写成欠据。”
何氏抖了一下。“老爷?”
“铺契田契和宅子租约全部归还陆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