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赢了
含元殿的钟声还没散尽,魏国公谢崇就从勋贵班列中走了出来,撩起朝服跪在了金砖之上。
“谢崇教子无方,导致逆子勾结奸商败坏纲常,臣有罪。”
他额头碰到的是冰凉的金砖,花白的鬓角下垂下来,把心中的波动也遮盖住了。
御座上的皇帝并未叫起,只是端起茶盏拨弄浮沫,殿内安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的声音。
“谢卿这是何意?”
“臣自请削爵,闭门思过。”
谢崇哽咽的说,
“瑞瓷号那管事是臣府上的旁支远亲,平时仗着臣的面子在外面胡作非为,臣却一无所知。现在闹出如此祸端,臣只求陛下念在魏国公府三代戍边之功,允许臣回家去祠堂请罪。”
满朝文武百官都俯首不敢出声。
皇帝放下茶杯之后,视线在谢崇背上停留了一下子,接着又向上看去,落在了班列当中戴半面银面具的人身上。
燕克北站在亲王的位置上,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有说,像是一把刀已经插入鞘中。
“魏国公府三代忠良,朕岂能不念。”
皇上开口了,语气很和蔼,
“既然如此,那就闭府半载,罚俸三年。至于瑞瓷号一案中的相关人员,则交由大理寺一并审理。”
谢崇伏在地上给皇帝磕头,枯瘦的手指紧紧抓着朝服下摆。
没有削爵。
这一局他赌的是世家颜面,赌赢了。
退朝的钟声响起时,谢崇随着人流往殿外走,经过燕克北身侧的那一步,脚下慢了下来。
“苍王殿下年轻有为,老夫佩服。”
燕克北侧过脸,露出的半边唇角弧度依然如故。
“国公保重身子。宗正寺那地方,阴气重。”
谢崇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径直去了。
—
苍王府西侧,陆芷正在看昨天夜里墨染送来的暗桩名单。
墨染在一旁皱着眉头说:“皇上连魏国公府的事情都不过问了?”
“放过魏国公府的脸面,但不会放过谢凌宴的命。”
陆芷把名册收拾好之后推到桌角,
“谢崇舍得削爵,舍得找人顶罪,但是舍不得让谢凌宴在宗正寺多待一天。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可活着的人若是开口,比死了更要命。”
“宗正寺里关着的是个随时会翻供攀咬的活口。”
陆芷走到窗前把窗户打开一条缝,院中的老梅落了一地残红,“杜若男昨天晚上到魏国公府去了,今天早些时候谢崇就上奏请罪,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绝非偶然。”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墨染腰间的刀柄上。
“你即刻带人盯死宗正寺。不必盯犯人,盯狱卒。”
“盯狱卒?”
“宗正寺的牢役每月例银很低,突然之间发财了的话,这几天所买的新东西都要记录下来。”
“特别是跟杜家在东市的店铺有来往的都要注意。”
墨染抱拳应了,转身离开。
—
入夜,书房的灯亮到二更天。
陆芷对着那张画满朱圈的舆图,一遍一遍的推演。
帘子被人从外头掀开时,她才发觉脖颈已经僵得抬不起来。
燕克北手里端着一只描金瓷盅,后面跟着一个小丫鬟捧着托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