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还你来推。”凌烽从灶房出来,看了一眼桂生,“手小有手小的好处,你能摸到筋在哪里。大手反而容易漏。”
桂生洗了手,回到廊下把这件事记了下来。他写了自己第一次推药膏的感受——手掌贴在老人后腰上的温度、药膏在掌心化开时的辛辣、顺着脊柱两侧推下去时手底下那根筋的走向。他写完之后又在末尾添了一行:“以前都是师父推,今天换我推。爷爷的后背比我想的瘦。我推的时候能摸到骨头。”
那天之后,每天下午推药膏的事就交给了桂生。凌烽偶尔在旁边看着,偶尔不在,但桂生已经能自己完成整个流程了。他先用掌心的温度把药膏化开,然后从上往下推右侧,再推左侧,每一侧的筋络推五六轮,最后用干布擦净。老人从一开始的不太习惯,到后来慢慢地在他推药膏的时候闭着眼打个盹。桂生知道那是老人放松了的信号,手上便继续保持着同样的节奏,不轻不重地一直推到最后。
腊月二十那天,何婶来串门的时候正赶上桂生在给老人推药膏。何婶站在堂屋门口看了一会儿,惊讶地跟老人说:“你家桂生会推药膏了?”老人嗯了一声,没多解释,但何婶走的时候拉着桂生的手拍了拍,说这孩子手巧。
桂生把手抽回来的时候闻到了自己掌心里残留的药膏味。艾草、生姜和树脂的气息已经渗进了他的皮肤纹理中,洗了两遍手都没有完全洗掉。他在灯下摊开自己的手掌看了看——手指还是细的,掌心也没有长茧,但掌根和指腹上有薄薄一层药膏渗过之后留下的淡黄色痕迹。他合上手掌的时候觉得手心热乎乎的,像是药膏的温度还没有散尽。
他在那天的记录里写道:“今天何婶说我手巧。我觉得手巧就是做得多了就会了。师父推了那么多年,手自然就稳。我刚学,推得还不够好,但爷爷没有嫌我推得轻。他今天推着推着睡着了。”
写完这一行他放下笔,看了看堂屋的方向。老人还在竹椅上靠着,呼吸平稳,像是真的睡着了。炭炉里的火光映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泛着一层暖融融的橘色。凌烽从灶房端了一碗热姜汤出来,搁在老人手边的小桌上,用一块旧布盖着碗口保温,然后轻手轻脚地转身回了灶房。
桂生把草纸合上收好,也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屋里去了。经过堂屋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老人没有醒,但手动了一下,指尖摸到了那只盖着布的碗,嘴角微微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