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走进院子，孩子们齐刷刷地喊了一声“父皇”，声音大大小小的，参差不齐，但每一个都喊得清清楚楚。

阿满没有喊，但她把竹棍往地上顿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

皇帝在她旁边蹲下来，看了看她画的那些数字，问她哪个写得最好。

阿满指了指“一”，皇帝说为什么是“一”。阿满想了想，说因为“一”最简单。

皇帝说不是，是因为你把最简单的事做好了。

阿满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憋不住翘了一下。

苏念在石板上画了个小人，小人站在一条河前面，旁边写了四个字——刻舟求剑。

她没让孩子们背成语，她编了一个故事。

“从前有个人坐船过河，船走到一半他手里的剑掉进水里了。他一点也不着急，拿刀在船沿上刻了个记号，说我等船靠了岸再捞——你们说，他捞得着吗？”

“捞不着！”小包子第一个喊出来。

“为什么捞不着？”

“因为船在动！”小包子比划着，“船走了，剑还在原来掉下去的地方！他刻记号有什么用！”

小石头难得也跟着摇了摇头，玥儿还不太懂，但她看大家都在摇头，她也跟着摇头，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皇帝忽然开口了：“刻舟求剑。朕小时候太傅讲这个典故，说是讽刺那些守旧的人，抱着老规矩不放，不知道变通。”

苏念转过头看他。

他接着说：“但太傅从头到尾都在讲道理，没给朕讲过故事。如果小时候有人这么给朕讲，朕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

苏念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拿起木炭，在手心里画了一个小人，小人站在一条河边，手里拿着一把剑。

画完，她把木炭递给他。

“陛下也画一个吧。画你小时候学的第一个成语。”

皇帝接过木炭，犹豫了一会儿，在石板上画了一个圈。

圈下面加了两条腿，圈上面加了一对触角。

小包子歪着头看了半天，问这是什么。皇帝说这是画蛇添足里的那条蛇。

他画的蛇多了四只脚，因为太傅说这个故事的时候他就在想：蛇要是长了脚，会是什么样子。

苏念低头看着那条长了脚的蛇，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软软的东西撞了一下。

这个人不是不懂孩子，他只是从来没被允许当过孩子。

她把那条长了脚的蛇旁边画了一个小人，小人蹲在蛇前面，歪着头看它。

“这是谁？”皇帝问。

“这是小时候的陛下，”苏念说，“在看自己画的蛇。蛇长了脚，但是画得很好看。”

皇帝没有说话，他把木炭搁下，站起来走到石桌旁边坐下，开始批折子。

但他的嘴角泛起微笑，很小的弧度，一直挂在那里。

夕阳西沉的时候，院子里铺了一层金黄的光。

皇帝批完最后一本折子，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站住，没有回头。

“那份名单，朕让周德全去办了。冷宫里所有孩子，包括那个刚满月的，都上玉牒。她们的娘，照例晋位，份例按位份发。”

沈柔手里的衣裳掉进了水盆里。刘才人愣在原地，妞妞从她怀里探出头来咿咿呀呀地叫着。

赵美人正从厨房里端菜出来，脚步顿了一下，菜盘里的汤晃了晃，好险没洒出来。

孙兰儿抱着孩子站在屋门口，嘴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

苏念替她们问了一句：“晋位晋到哪一级？”

“贵人。”皇帝回头看了她一眼，“冷宫里出不了贵妃。但贵人足够让她们的孩子有名有份。”

说完他转身走了，周公公小跑着跟上去，走了老远才敢开口：“陛下，名单上那些孩子的生母，是不是也一并…？”

“一并。”皇帝脚步没停，“朕方才说得不清楚？”

周公公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三遍，得出一个结论：要变天了。

这天晚上，冷宫里沈柔抱着玥儿坐在门槛上，一遍一遍地摸着女儿的头，嘴里小声念叨着“有名了！有名了！我的玥儿终于要有名字了！”

刘才人把妞妞放在膝盖上，拿手指头点着她的小鼻子，说：“妞妞你有名字了，以后娘再也不用担心有人说你是野孩子了。”

孙兰儿抱着孩子哭了一场，哭完把眼泪擦干，说：“咱们以后是不是再也不用翻泔水桶喂孩子了。”

赵美人没有哭，她只是带着小石头，把鸡窝门又加固了一遍。

苏念坐在石桌旁边，看着她们。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玉牒是护身符，但贵妃不会因为玉牒就收手。

太后千秋节在即，贵妃今天没有动静，不代表明天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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