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玉牒

“孩子们的事？”

“玉牒。冷宫里除了小包子，其他几个孩子都没上玉牒。没上玉牒就不是正经的皇子公主，不是正经的皇子公主，他们的娘就没有保障。贵妃想动谁就动谁，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沈柔沉默了，她低头看着盆里的衣裳，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袖口上一块洗不掉的污渍。

玥儿也没上玉牒，三岁多了，连个正经名字都没登记在册。

说得难听点，贵妃要是哪天找个由头把玥儿从她身边带走，她连告御状都告不了。

“苏姐姐，陛下他愿意给孩子们上玉牒吗？”

苏念没有马上回答，她想起皇帝今晚用膳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他说赵美人父亲的事已经办了，冷宫里还有没有别的事要跟他提的。

她当时说的是还有几个孩子没上玉牒，按规矩没名没分。

皇帝听完没有多说，只说知道了。

“我觉得他会。”苏念把脚边一块小石子踢开，“不是因为我求他，上次赵姐姐她爹的事，他连夜批的文书。这并不是为了给我面子，是他真的在乎，他在乎这些孩子。”

沈柔没有再问，她把衣裳拧干晾在竹竿上，月光照在湿衣裳上泛着一层银白。

苏念站起来，走到门槛旁边。

阿满还没睡，坐在门槛上看月亮，竹棍横在膝盖上。

苏念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就这么并肩坐着，谁都没说话。过了很久，阿满忽然开口：“赵姨不走了吗。”

“不走了。”

“沈姨呢。”

“也不走。”

“你也不走吗。”

苏念把手放在阿满后脑勺上，轻轻揉了揉。

阿满的头发又细又软，跟小包子不一样，小包子的头发硬得扎手。

“不走。谁都不走。”

阿满点了点头，她的手放在苏念的膝盖上，手心朝上。苏念把手放在她手心里，她轻轻握住。

第二天一早，苏念让小顺子帮忙递了个话到养心殿。

话很简单，冷宫里的孩子们今天在院子里办了个“小课堂”。

苏娘娘要教认字和数数，陛下要是批折子批累了，可以过来看看。

她用的是“小课堂”这个词，小顺子学了一遍，挠着头问这是啥意思。

苏念说你就照原话传，陛下听得懂。

皇帝确实听懂了，他不但听懂了，还把下午的议事往前挪了半个时辰，腾出空来去了冷宫。

到的时候院子里正热闹着，苏念在石板上用木炭画了十个数字。

小包子指着数字一个一个念，念到“七”的时候卡住了，歪着头想了半天，忽然一拍脑门：“七！七个鸡蛋！”

皇帝站在院门口，没有出声。

他看着他的儿子蹲在石板前面，拿手指头点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炭笔画，一个一个数过去。

数错了就重来，苏念在旁边也不催，等着他自己发现错了再改。

旁边的阿满拿棍子在地上也画了一排数字，画得比苏念的还整齐。

小石头没画数字，他画了一排圆圈，从小到大排成一串。

“陛下怎么不进去？”沈柔端着盆从井边站起来，小声问了一句。

皇帝摆了摆手，继续站在门口看。

他看到苏念把几个孩子拢在一起，拿小木棍指着石板上的数字，一个一个念给他们听。

念到“五”的时候她伸出手掌，让孩子们看她的五根手指。

念到“十”的时候她举起两只手，十根手指全张开，在阳光下晃了晃。

孩子们也跟着她张开手指，大大小小的手掌伸在太阳底下，像一排刚冒出来的蘑菇。

她在教他们数手指，不是死记硬背，是让他们看见、摸到、感受到每一个数字对应的手指。

皇帝想起自己小时候学，太傅拿戒尺点着书页上的字，念一遍他跟着念一遍。

念错了打手心，念对了也打，说是要“戒骄”。

苏念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门口。

笑着招了招手：“陛下来的正好，孩子们刚学完数数，下一节是成语接龙。”

“成语接龙？”

皇帝走进院子，孩子们齐刷刷地喊了一声“父皇”，声音大大小小的，参差不齐，但每一个都喊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