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回拉扯,整整半年,批红摞了一尺高。
“老李,这是修桥的折子?”
“回殿下,是。京南永安桥去年塌了一孔,百姓进城要多绕三十里。户部工部为银子扯了半年皮。”
“半年?”
“半年。”
“就为一座桥?”
老李苦笑:“这已经是快的了。前朝永定河上有座桥,两部会审,审了十一年。桥都冲没了,会还没审完。”
秦羽盯着那摞纸,脸上的红一寸一寸退了下去。
王大人心里咯噔一下,刚要开口劝,秦羽动了。
朱砂笔唰唰唰,一气呵成。写完,折子往案头一拍。
“念。”
老李哆哆嗦嗦捡起来,声音发飘。
“桥,修。”
“钱,户部出。”
“人,工部出。”
“谁不修,打断谁的腿。”
念到这儿,他的声音卡住了,在嗓子里挤了半天,才把后头挤出来。
“医药费自理。钦此。”
大堂里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廊下换岗士兵踩过石板的脚步声。
老李捧着折子,两腿一软,当场跪了。
老李捧着折子,两腿一软,当场跪了。
“殿下!这个‘打断腿’……是不是不太妥当啊!”
“哪里不妥?”
“公文里从来没有这种写法!历朝历代都没有!”
“公文里也没写百姓绕三十里路,老人走不动,掉河里啊。”秦羽灌了口酒,“绕路写得,打断腿就写不得?”
老李被这句话堵得没了下文。
王大人扑通一声也跪了:“殿下!这折子一发,户部工部颜面扫地,六部非反了天不可!那些老爷们在朝里经营几十年,门生故吏盘根错节,御史台连夜就能弹劾您!”
“弹劾什么?”
“弹劾殿下以市井江湖之语入公文,羞辱朝廷命官,成何体统!”
“本皇子真打断他们的腿,才叫羞辱。”秦羽又开了一坛,“光写一写,这叫提醒。”
王大人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赵乾在底下,瓜子壳攒了一小堆。
秦羽忽然扭头:“喂。”
“殿下有何吩咐?”
“你说,本皇子批得对不对?”
赵乾放下瓜子,起身,郑重其事作了个揖。
“对。太对了。”
“敷衍。”
“微臣从不敷衍。”赵乾一脸诚恳,“殿下这几行字,满朝文官加起来读一百年书,也写不出来。”
秦羽咧嘴一乐:“那是。他们书读多了,忘了话本来该怎么讲。”
赵乾重新坐下,心里飞快过了一遍账。
他算是瞧明白了。
六部那套推手的根子,在于人人讲官话。
官话里有缝,有缝就能钻,你推过来我让过去,一纸公文能在半道走丢八回,末了谁都没错。
可秦羽这几个字,没缝。
修,还是不修?
修就掏钱,不修就是当着满朝的面抗了皇子手令。
老油条们一身功夫全在抠字眼上头,这折子,没字眼可抠。
赵乾顺手把一只烧鸡推过去:“殿下,垫垫。”
秦羽撕了个鸡腿叼在嘴里,一手翻折子一手批,越批越野。
兵部和户部为军械采买扯皮的,批:“各让一步,取中间价。同朝为官,讲点兄弟义气,别让外人看了笑话。再扯皮,三刀六洞。钦此。”
礼部和吏部为一个苦差互相踢皮球的,批:“抓阄。谁抓着谁干,天意,不得有怨。反悔的,给对方磕三个头赔罪。钦此。”
“殿下!”老李眼睛都直了,“‘三刀六洞’是黑话!衙门的折子上不能写黑话啊!”
“黑话?”秦羽头也不抬,“这叫规矩。”
“可六部的老爷们不混江湖啊!”
“那就让他们开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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