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山道那伙人,是冲着神木来的。"苏云生端起酒盏,却不急着饮,只是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我已经让阿兰在溪水下药,明天他们就会像醉虾一样爬不起来了。"
岩刚眉头一皱:"又用你那套汉人的阴招?"他拳头砸在桌上,震得地图边缘的红点标记微微颤动,"苗家的汉子,就该堂堂正正用刀说话!"
苏云生轻笑一声,眼角细纹里藏着说不出的讥诮:"所以去年死了十七个勇士?"他抿了一口酒,"岩刚大哥,时代变了。"
竹楼外传来夜枭的啼叫,凄厉得像是亡魂的呜咽。岩刚的脸色在灯火下忽明忽暗,他盯着苏云生看了许久,突然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你小子!当年要不是老子从狼群里把你拖出来。。。"
"我坟头草都三丈高了。"苏云生接话,眼中却无半分笑意。他指尖划过地图最边缘的一个红点,"倒是这个昏迷的男人,大祭司怎么说?"
岩刚的表情瞬间阴沉下来:"那家伙。。。"他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什么听见,"大祭司取了他的血,铜盆里的水变成了黑色。"他做了个诡异的手势,"像是被山鬼附了身。"
苏云生眉头微挑,正要说话,竹梯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年轻护卫气喘吁吁地冲进来,额头上的青麟刺青在汗水中闪闪发亮。
"寨主!山门外来了一对夫妻,说是求医,看着像是富贵人家。"护卫偷瞄了一眼苏云生,又补充道,"您侄儿岩虎先过去了,怕是会起争端。。。"
岩刚猛地站起,竹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那个莽撞小子!"他抓起挂在墙上的弯刀,刀鞘上镶嵌的绿松石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上次差点把药商的腿打断!"
苏云生却坐着没动,只是轻轻掸了掸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的目光落在地图最中央的红点上——那里画着一棵小小的神木图案。
"正好闲着。"苏云生突然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去看看是哪家的贵人。"他语气轻描淡写,右手却不着痕迹地摸了摸腰间——那里藏着一枚青铜令牌,边缘已经磨得发亮。
岩刚眯起眼睛:"你认识他们?"
苏云生已经走向竹梯,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修长:"也许认识,也许不认识。"他回头,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这年头,穿锦衣的不一定是贵人,求医的也不一定是病人。"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竹楼。夜风骤起,吹得寨中悬挂的骨铃叮当作响。远处,大祭司的木屋窗口透出诡异的绿光,隐约可见有人影在晃动。
"那汉人怎么样了?"岩刚边走边问护卫。
护卫压低声音:"还在昏迷,但。。。"他犹豫了一下,"大祭司说他的血在月圆之夜会发光。"
苏云生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头看向天空——月亮已经接近圆满,再有两日便是月圆之夜。
寨子中央的火塘边,几个苗家少女正在舂米,看见两人经过,纷纷低头行礼。
"岩刚大哥,"苏云生突然开口,"若那对夫妻真是贵人,不如请他们住进客楼?"
岩刚冷哼一声:"你又在打什么主意?客楼可是。。。"
"离神木最近的地方。"苏云生接话,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正好让大祭司看看,他们的血会不会也变黑。"
前方突然传来喧哗声。岩虎粗犷的嗓音在夜空中格外刺耳:"放屁!什么狗屁夫妻!老子看你们就是官府的探子!"
岩刚脸色一变,加快脚步:"这混账东西!"
苏云生却不急不缓地跟在后面,右手始终按在腰间。他注意到寨墙阴影处有几个黑影在移动——那是他安排的暗哨,每人手中都握着涂了箭毒的吹箭。
转过一个竹棚,山门处的景象映入眼帘。岩虎正挥舞着一把砍刀,刀尖几乎要戳到那位"相公"的鼻尖。那锦衣公子却面不改色,只是将怀中"娘子"护得更紧了些。
苏云生的瞳孔骤然收缩。尽管那公子做了一身商贾打扮,但那个侧身护人的姿势——他太熟悉了。五年前北境雪夜里,那个年轻的将领也是这样,用身体为部下挡箭。
"谢。。。"苏云生险些脱口而出,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迅速调整表情,快步上前。
"岩虎!把刀放下!"岩刚怒吼。
苏云生却已经走到那对"夫妻"面前,借着火把的光亮打量两人。女子面色苍白,却掩不住眉眼间的英气;男子看似文弱,但指节处的老茧骗不了人——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这位公子是。。。"苏云生故意拖长声调。
锦衣公子拱手行礼:"在下江南茶商周明,这是内子。"他的苗语带着古怪的口音,却意外地流利,"内子突发急症,听闻寨中有神医。。。"
苏云生嘴角微扬。江南茶商?这谎扯得可真够拙劣。他分明记得,谢家二公子谢砚最讨厌的就是喝茶。
"巧了。"苏云生笑道,"我们寨中确实有位薛神医。"他故意加重了"薛"字的读音,满意地看到谢砚眼中闪过一丝波动,"不过今夜已晚,不如先到客楼休息?"
岩刚诧异地看了苏云生一眼,但没出声反对。
谢砚怀中的"娘子"突然咳嗽起来,纤细的手指紧紧抓住丈夫的衣襟:"相公。。。我冷。。。"
苏云生注意到,那女子虽然看似虚弱,但掐着谢砚衣襟的手指关节发白——分明是在警告谢砚不要轻举妄动。
有趣。苏云生心想,谢砚什么时候找了个这么厉害的"娘子"?
"那就叨扰了。"谢砚低头看着怀中人,眼中的关切竟不似作伪,"烦请带路。"
岩虎还想说什么,被岩刚一个眼神瞪了回去。苏云生做了个请的手势,领着两人向寨中走去。经过大祭司的木屋时,他故意放慢脚步,让谢砚看清门上悬挂的那些古怪符咒。
"苏先生是汉人?"谢砚突然问道。
苏云生头也不回:"流落至此的可怜人罢了。"他摸了摸腰间的令牌,"就像尊夫人需要神医,有些人。。。也需要特殊的解药。"
谢砚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苏云生知道,他听懂了话中的暗示。
客楼就在神木下方,是座两层竹楼。苏云生推开吱呀作响的竹门:"二位暂且休息,明日我带薛神医来。"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谢砚一眼,"夜深露重,千万别乱走。这寨子里。。。有些东西不喜欢生人。"
说完,他转身离去,背影很快融入夜色。竹楼内,谢砚轻轻放开怀中的朱末,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看向窗外——那里,一道黑影正迅速掠过,朝着大祭司的木屋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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