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走六石二斗粮的人,回来补账了。
正月初九丑时,城防总册里多出一张回签。
纸上写:北门战损补粮六石二斗,余粮因烟水污损,于正月初二辰时送城西马料场。
签名仍是周茂。
城西没有马料场。
只有一间关了半年的同茂茶庄。
苏听澜在总册里留的空白,终于钓到人。
补回签的是城防总账房杜文川。
四十八岁,在临渊军需房做了十九年账。昨夜以前,没人怀疑他。顾营军需小印的缺口、各门领粮时辰、新式斜栏和伤员车白灰,他全知道。
被叶惊霜按在账桌前时,他没有反抗。
只问了一句:“哪里错了?”
苏听澜道:“你不该写马料场。”
“城西旧册有。”
“三年前便拆了。”
“旧名仍能用。”
“能用。但你算错一件事。”
“什么?”
“马不喝茶。”
杜文川脸上第一次有了变化。
六石二斗粮没有送去喂马。
而是借伤员车运进同茂茶庄后院,磨成粗粉,混入茶砖箱底。韩九功准备从城西旧排水渠离开时,带不走整袋粮,却能让随行人以茶货名义分批运走。
守城总攻来得太快。
第一辆车入庄,第二辆没来。
粮便留在里面。
杜文川原以为战后会按“烟水损毁”销账。苏听澜却公开写成去向待核,所有人都看见缺口。他若不补,下一轮总账闭合便会追到自己经手的出库时辰。
所以他回来。
宁知微对照笔迹。
补发条正文模仿军需吏,数字模仿总账房,周茂签名故意写生。杜文川左手写正文,右手写数字,换一支磨秃的笔写签名。
三种笔势,都能在他十九年的旧账里找到。
闻人清问:“韩九功在哪里?”
“不知道。”
“同茂茶庄是谁的?”
“早年归高家,三年前抵给转运司外债。”
高满仓立刻道:“我家只留一成旧股,钥匙早交了。”
“谁让你补签?”
“没人。”
“那你为何今日来?”
杜文川沉默。
谢红绡在他袖口闻了一下。
“碎茶。”
不是普通茶末。
韩九功地下网以青茶照常、黑茶灭口、碎茶清仓。杜文川袖口的碎茶混着一点新鲜蜂蜡,显然刚拆过密封茶令。
“碎茶让你清什么?”谢红绡问。
“旧账。”
“清完去哪?”
“同茂茶庄。”
“见谁?”
“不知道。”
叶惊霜道:“他说谎时先看门。”
杜文川方才确实看了三次。
门外没有同党。
他怕的是有人听见自己说出名字。
闻人清没有许诺免罪,只把可给的条件说清:如实交代可以记为配合;拒绝不额外定罪;若担心被灭口,单独保护、换押地点、家属暂时转移。
杜文川问:“我的两个孙子呢?”
“在哪里?”
“茶庄。”
屋里安静。
碎茶不是让他补账。
是让他带全家去茶庄,再由韩九功决定是否清掉最后知账的人。
“韩九功在里面?”闻人清问。
杜文川闭上眼:“昨夜在。”
寅时,同茂茶庄外的雪没有脚印。
因为所有人都从地下进。
旧排水渠连接转运司内坡道,出口藏在茶庄烘房灶底。顾昭宁带二十名军士封外墙,叶惊霜与谢红绡从排水渠进入,陆沉舟留在第二线,不碰刀。
闻人清亲自带拘押文书。
韩九功不是战场上当场持刀的人。
要抓住他后继续追账,便必须让每一步都能写进案卷。
烘房里有五人。
杜文川的儿媳与两个孩子被关在茶箱后。
两名转运暗桩守灶口。
叶惊霜先截一人手腕。右臂浅伤使不上久力,她只将人推离短弩,谢红绡随即用红绳绊住膝弯。
另一人点火。
火折刚碰到茶屑,屋顶便落下一盆冷水。
陶桂花站在天窗上,手里还提着空盆。
“茶都泡旧了,还想煮?”
她原本不在行动名单。
苏听澜让她来认粮粉,顾昭宁只准她守天窗。陶桂花认为倒水不算离开天窗。
闻人清决定事后再议。
暗桩被制住。
孩子先从外门送走。
韩九功却不在烘房。
茶庄正厅摆着一壶热茶。
六只杯。
只有一只仍冒气。
陆沉舟站在门外道:“韩大人,茶凉了便不好卖。”
屏风后传来温和声音:“世子如今连茶价也管?”
韩九功走出来。
灰斗篷换成寻常绸袍,手里托着茶盏,像是仍在转运司给下属倒茶。
他身边没有白面具许先生。
“许房呢?”陆沉舟问。
“什么许房?”
“看来韩大人今日只准备承认喝茶。”
“喝茶不犯法。”
闻人清展开拘押文书。
涉嫌挪用军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