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文没有再问,他知道陈宝祥有难之隐,问下去也没用。
到了最后,陈宝祥感叹,咱济南人越来越难熬了,早知如此,当初我就该提前告诉修夫人,让她走。
当然,他早就跟修夫人说过好多次了,修夫人原准备去日本,只不过被白将军留下来,只能战斗到底,这大概就是修夫人的命。
陈宝祥沉浸于对修夫人的怀念,他的情绪就突然高涨,要为修夫人报仇,在济南打出一片天空,再也不会唯唯诺诺,窝窝囊囊一辈子。
这一夜,陈宝祥睡得很不安稳,外面不断有日本鬼子的狼狗叫声,似乎所有的巡逻队都行动起来,不管是前门还是后门,脚步声不绝。
陈宝祥在黑暗中一直睁着眼睛,望着黑乎乎的屋顶,只有这样,他才觉得安全,不敢睡过去,不然的话日本鬼子随时都能破门而入,一家人陷入灭顶之灾。
幸好,到了鸡叫时分,日本鬼子的叫声远了,陈宝祥也睡了一觉。
他似乎觉得,整个济南城陷入了一片混乱当中,日本鬼子穷凶极恶,仿佛已经到了末日。
柳月娥翻身,推了推他的肩膀:“当家的,咱住在这里越来越难受了,我知道昨天来的那两个人不怀好意,你和传文商量的话我也听见了,以后怎么办?我心里实在没底。”
陈宝祥挤出一个微笑:“秀儿他娘,冯爷说了,在日本鬼子的泺源公馆开那个馆子,咱就等于有了靠山,谁也动不了咱,不会跟日本鬼子有任何冲突。”
柳月娥叹了口气,眼角带着泪水:“咱们跟日本鬼子交往越深,老百姓骂的就越厉害,当家的,还是早做打算,跟冯爷这种人也应该划清关系。”
看起来,柳月娥不是什么都不懂,只不过没有机会说出来。
陈宝祥摇头:“你不要管了,这件事慢慢来,咱们自己也说了不算,反正冯爷是中间人。”
柳月娥坐起来,用力擦干眼泪:“冯爷这人没给人带来什么好处,总是挖坑让咱家跳,当家的,有时候想想真是不甘心,凭什么人家吃香的、喝辣的,跟江湖上任何一方关系都处得那么好,就算是南方军杀回来,冯爷也一定跟现在一样,混的风生水起,咱们陈家老老实实一辈子,怎样才能像他一样爬上去?”
陈宝祥感叹,柳月娥问的这个问题实在是太复杂了,根本回答不了。
他觉得现在讨论这个问题为时过早,泺源公馆还没有被炸掉,朝鲜人的复仇还没到来,他们只有静静等着,打通关系,等待宋艺展开行动。
陈宝祥觉得自己一直在等待,等待一个机会,跟日本鬼子决一死战。
他们占领济南之后,陈家忍辱负重,委委屈屈的活着,到最后一定要算一笔总账,不能让日本鬼子占了便宜。
他仿佛觉得,陈家的列祖列宗都在天上看着他,如果他做不到,九泉之下列祖列宗也没有颜面见人。
他这种决心已经下了很久,尤其是在修夫人跟白将军同归于尽之后,越发强烈起来。
白将军跟日本人有勾结,在济南城大开杀戒,修夫人以这种暴烈的手段除掉了他,正好是大快人心,将来济南人民一定会记住修夫人的名字。
他打开店门的时候,外面墙上贴着一张告示,肯定是有人趁半夜偷偷贴上的。
上面历数了陈家的几大罪状,给日本鬼子送饭,让日本鬼子吃饱了有力气杀中国人,跟田东流和冯爷这样的汉奸狗腿子交往,善恶不分。
另外,还有开着米饭铺,为富不仁,搜刮百姓,十恶不赦。
那些字歪歪扭扭,每一个都像是一道伤疤,直接摔在陈宝祥脸上。
他觉得一阵头晕眼花起来,赶紧扶住门框,勉强站住。
过去从未有过这种事,当下,其他的老百姓被日本鬼子逼疯了,看谁都像汉奸,看谁都像狗腿子,所以才把矛头指向他。
陈宝祥摇摇头,红了眼圈,他一直以来跟老百姓和平相处,从没想过老百姓会这样对他,即便如此,他也不会恨贴传单的人,只要痛恨日本鬼子的,都是他的朋友,这一点永不会错。
传文出来,看见传单,伸手就要撕。
陈宝祥把他拦住:“不用管他,老百姓憋的久了,想找个地方发泄发泄,随他去吧,身正不怕影子斜,做好咱自己的事儿也就行了。”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