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词

冯老六被扶进主帐的时候，两条腿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栽在火盆上。

周叔把他按在墙边的凳子上。

“说。”萧霁坐在他对面。

冯老六拿袖子抹了把脸。

“末将建兴十四年入的伍，分到狼烽口东段野狐岭哨站，一个哨站二十来号人，百夫长姓刘，死了两年了，病死的，还有个队正叫马山，后来调去北狄边境巡防，再没见过。”

“说重点。”

“粮车，末将去了不到三个月，就有粮车来，夜里来，走北边那条干河沟，每次三到四辆，用麻布盖着，说是运给关外靖北营的。”

“靖北营是什么？”

“没这个营，狼烽口的兵都知道没这个营，百夫长收了好处，每次粮车过哨卡，他都让兵把栅栏拉开，自己回屋睡觉，末将拉过两回栅栏，看见过马车上的旗号，旗号上写的是北境军左营。”

萧霁让阿四把赵铁柱的册子拿过来，翻到其中一页，推到冯老六面前。

“认得这些吗？”

冯老六凑过去看。

“和这上头写的差不多是这个时间，每三个月一回，都对得上。”

“你看见过多少辆车？”

“加上前面有一回路过没拦，一共十来辆。”

“搬粮食的人呢？”

“车过哨卡之后往西北走，进了野狐岭的废弃马厩，那里早就没人管了，但每回粮车一进去，就有十来个人从后山出来卸粮，卸完就走，末将有一回尿急，天没亮去后山撒尿，看见那帮人从干河沟里钻进去，排成一串，往北走，有二十来个人，前头带路的身形末将认得，是曹峻身边的人，姓胡，大家叫他胡麻子，左手少了半截食指。”

萧霁和沈寒烟对视了一眼。

“就这些？”

“还有，末将跟队里的马山说过，马山说别管，不想死就别吱声，今天世子问起野狐岭，末将当时就懵了，一时没管住嘴。”

冯老六说到这里，声音已经抖得快散了。

“世子，末将说完了，末将知道的就这么多，上头让拉栅栏就拉栅栏，让闭嘴就闭嘴，末将没领过一两赃银，那五两银子末将没花，一直藏在铺盖底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包，打开，里面是两块碎银。

萧霁接过碎银看了看，放在桌上。

“银子不要你的，但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世子说，末将万死不辞！”

“带路，我要去野狐岭。”

冯老六猛地抬起头来，脸上的血混着泪糊成一片。

“世子，那地方去不得！曹将军在那边留了人，您带几个人去，就是送死！”

“我带三百骑，现在去，天亮前到野狐岭。”萧霁站起来，“曹峻昨晚动手打你，天不亮就会知道你跑了，不等他反应过来，我们已经在路上。”

萧霁点了三百骑兵，全是父王当年留下的老底子。

三更天，三百骑出了营门，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冯老六骑在最前面带路。

往北走了二十里，转入一片黑压压的乱石滩。

冯老六忽然勒住马，压低声音。

“前面就是干河沟了，过了沟就是野狐岭的后山，胡麻子带的人在坡上搭了几个茅棚，就住在那里，每晚有两个人放哨。”

“现在能看到哨位吗？”

“太黑了，不过再过半个时辰天就泛亮了。”

“能带三百人摸到他们眼皮底下吗？”

冯老六指了指左侧的乱石滩。

“从滩里过去，能绕到沟的东边，但是乱石滩太难走，马跑不起来，只能慢慢摸。”

“摸过去，天不亮就要到，你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