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夜晚，萧婉儿被敲门声惊醒。

不是客栈大门的敲门声那个声音远，闷，被木头门板隔了一层。这个声音近，急，就在她房间的门板上。

"咚、咚、咚。"

三下。比平时的敲门声重了一些，节奏也快了一些。

她翻身坐起来，伸手摸到油灯拨亮了。她穿着中衣走到门后，从门缝里往外看。

走廊里站着一个人。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是韩青。他穿着深色长衫，头发散着，脸色很白，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不安。

她把门拉开了一条缝。

"韩公子。"她说，"这么晚了。"

"萧姑娘。"韩青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隔壁的人听到，"我父亲让我来的。他要见你。现在。"

"现在？"萧婉儿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月亮已经偏西了，大约是四更天。

"他的咳血又犯了。"韩青说，"比前几天重。大夫来了，说——"他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咽什么东西，"大夫说，他撑不了太久了。"

萧婉儿看着韩青的脸。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冷白色的线。他的眼睛在月光里显得更深了，像两口没有底的井。

"他让我现在就带你去。"韩青说，"他说——不要等到三天之后了。"

萧婉儿沉默了一息。然后她把门拉开了。

"等我一下。"

她转身回到房间里，快速穿好衣服，把衣襟里的东西检查了一遍副本、母亲的信、名录。都在。她又把草灰在掌心搓开，抹在脸上。然后她走到隔壁，轻轻敲了敲谢景行的门。

门开了。谢景行站在门后，头发散着，眼睛却很亮他没有睡着，或者被敲门声惊醒了。

"韩伯庸要见我。"萧婉儿低声说，"现在。他的咳血犯了，撑不了太久。"

谢景行的手指在门框上按了一下。"我跟你去。"

"不用。你和宁安在客栈。"萧婉儿说，"如果天亮之前我没有回来"

"你会回来的。"谢景行说。

萧婉儿看着他。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韩青在走廊里等着。看见她出来，他转身往楼下走。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木头楼梯上轻轻响着，"嘎吱、嘎吱"，像两只在夜里走路的虫子。

出了客栈，巷子里很安静。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青石板路照成一条灰白色的线。韩青走在前面，脚步很快。他们穿过两条街，拐进永昌巷。巷子里没有人，只有月光和影子。韩记药行的门口伙计不在，韩青从袖子里取出钥匙，打开侧门的锁。

"跟我来。"他说。

他们穿过铺面，走上楼梯。楼梯的木头台阶在他们脚下响着，比白天响得更大夜里的安静把每一声都放大了。

走到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门是开着的。

韩伯庸坐在书桌后面。他半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撑着额头。他的脸色很差带青的白，像被水泡过的纸。手边放着一只白瓷碗，碗里有半碗深红色的液体。血。

"坐。"韩伯庸说。声音比上次更低了，更哑了，像两块砂纸在互相磨，磨到最后，连砂纸都要磨穿了。

萧婉儿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书桌。书桌上的册子堆已经不在了被收走了，或者被搬走了。桌面上只剩下那盏快要熄灭的油灯和那只装着血的白瓷碗。

"你来了。"韩伯庸说。

"来了。"

"你比三天前瘦了。"韩伯庸说，"你没有睡好。"

萧婉儿没有回答。

韩伯庸看着她。那双很亮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一闪一闪的。但今天，亮光比前几天弱了。

"你不是来做交易的。"韩伯庸说。

萧婉儿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他看出来了。

"你不是来替我做远层的。"韩伯庸说，"你来，是因为你有别的东西要跟我换。"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表情。"韩伯庸说，"上次你来的时候，你的表情是我在考虑。今天你来的时候，你的表情是我已经决定了。一个人做决定的时候，眼神是不一样的。做决定的人不怕。犹豫的人才怕。"

萧婉儿看着他。那双很亮的眼睛在灯光里等着。

"你说得对。"她说，"我不是来做远层交易的。我来，是因为我有一样东西要告诉你。"

"什么东西。"

"那四页纸。"萧婉儿说，"甘松全录里被裁掉的四页第四十五到四十八页。你知道那四页吗。"

韩伯庸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很短，但他确实停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甘松全录一共九十三页。我拿到的方子房副本里，只有种植和炮制的部分。入香的部分冷、暖、远在正本里。正本在暗室里。但暗室里的正本，缺了四页。"

"你怎么知道缺了四页。"

"因为我找过。"韩伯庸说，"十几年前，我派人去过药王谷。暗室太深了，找不到入口。但我知道甘松全录里缺了四页因为我对比过方子房的副本和正本的目录。目录上写着九十三页，但正文只有八十九页。差了四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