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上的水泡越来越密了。
从远处看,那些水泡像河面在冒热气。走近了才发现不是水泡从水底冒上来,每一个都带着一圈细细的涟漪,涟漪碰在一起,水面变成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水面下的暗影也更清楚了不是石头的颜色,是石头的轮廓。有尖的,有圆的,有扁的,大小不一,像一群沉在水底的兽牙。
许师傅的桨偏向了左边。船头慢慢往左靠,贴着左边的山壁走。
"小心。"他说。"能看到的礁石不危险。看不到的才危险。"
萧婉儿看着水面。左边的水确实比右边深——左边的水面是深绿色的,颜色沉,看不出水底。右边的水面是浅的,带一点黄绿色,能看到水底的沙和石头。蓑衣人说得没错。
船贴着左边走。水面上没有水泡左边的水是平的。船在平水面上走得很稳,桨声一下一下的。
走了大约五十丈。水面开始变了。
左边的水面上出现了水泡。很少,只有三四个,但萧婉儿看到了。水泡从水面下冒上来,破了,水面抖了一下。
"停。"她说。
许师傅的桨停了。船在水面上慢慢减速,惯性带着船往前滑了两丈。
"左边也有?"邱小五探出头,看水面。他的眼睛眯着,像在水里找东西。然后他看到了水面下的暗影。一个,两个,三个。在左边的水里,离船舷不到三尺。
"左边也有礁石。"他说。声音紧了。
许师傅的表情没有变。他的手按在桨上,目光在水面扫了一遍左边,右边,前面。
"水涨了。"他说。"蓑衣人说左边水深,那是水小的时候。春末的水涨了两尺水涨了,礁石的位置也跟着变了。左边的礁石原来在水面以上,现在被水淹进去了。"
萧婉儿的手指按在船舷上。她的目光从左边的暗影移到右边——右边的礁石更多,更大,水面浅得能看到石头上的青苔。左边的礁石少,但藏在水下,看不见。
"中间能走吗。"她问。
许师傅看了看前面。前面二十丈处,左右两边的暗影之间的间距大约一丈半。一丈半的水道。他们的船宽四尺。两边各留半丈多。
"能走。"许师傅说。"但要稳。不能晃。"
他把桨放下来。拿起竹篙。竹篙插进水里篙尖碰到了什么硬的东西。他的手停了一下。竹篙往下探了半尺。碰到了水底。
"三尺深。"他说。"能过。"
船开始往中间走。许师傅不用桨了——他用竹篙探水底。每一篙下去,先探一下深度和硬度,确认是沙底而不是石头,再撑一下。船在竹篙的控制下,一点一点地往中间挪。
水声变了。两边的水流在中间交汇,水流撞在一起,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水面上鼓起了一条白色的水脊不高,只有一寸多,但从船头一直延伸到船尾,像一条白色的线。
船走到了中间。
谢景行坐在船头。他没有动。但他的手放在船舷上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是白的。他在用身体的重量压住船的右侧。因为船在中间的水道上走的时候,水流是从两边挤过来的,左边的水流把船往右推,右边的水流把船往左推。两股水流的力度不一样右边的水流急一些。船在往左偏。
"往右一点。"谢景行说。声音很低。
许师傅把竹篙往右边偏了一下。船身在水道里微微转了半个身位,回到了正中间。
过了最难的那一段。前面的暗影少了只有零星几个,间距很大。许师傅换回了桨。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用力过度。每一篙下去都要探三次,三次都怕篙尖碰到石头把船弹歪。
"过去了。"邱小五说。他的手从竹竿上松开了竹竿一直横在他膝盖上,他的手指在竹竿上留下了五个白色的指印。
船继续往南走。暗礁的间距越来越大,水面下的暗影越来越少。水的颜色从深绿变回了正常的灰绿色。水面上的水泡消失了。水流慢了。
许师傅把桨放下来。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额头上全是汗。
"歇。"他说。声音像嗓子里塞了一把干沙子。
船在水面上漂。萧婉儿看了看船舷船舷的左边有一道白色的划痕。很长,从船头延伸到船尾,大约三尺。划痕不深只是桐油表面被刮了一层。但划痕的处,木头裂了一条细缝。细缝不到一寸长,从外面看不到水渗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