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内,是陆恒倒吸冷气的声音。
他张了张嘴,又瞅着了眼戚姝紧绷的侧脸,生生把到嗓子眼的话咽下。
表姐说了,没她允许,他不能说话。
他要忍住!
戚姝沉默而仔细地打量着时屿,不错过他面上每一丝神色的变化,试图捕捉一些证明他辞真假的痕迹。
良久后,她再次质疑出声:“既如此,你当恨极了他才是,为何要来京寻他?”
她顿了顿,推测问道:“你来寻仇的?”
屋内气氛骤然添了几分紧张。
时屿转头,重新对上戚姝探寻的眸光,否认回道:“我不是来寻仇的,是想请阿兄全一个母亲的心愿。”
他眸色诚恳,语气亦很认真,不似有半句谎。
话音一落,敲门声响起,伙计热络恭敬地来上菜,令人心弦紧绷的交谈被打断。
伙计将菜一一摆上桌,挨个热情介绍。
时屿倒是很快从先前略有些沉重的谈话里抽离,认真听着介绍,捧场地夸了几句菜色,随即拿起筷子,不客气地夹了一箸,吃得认真而坦然。
戚姝也不知他是故作轻松,还是脾性如此。
待伙计再次退下,她喝了口茶,等他咽下口中的菜,方才开口:“不知令慈有甚心愿需要你阿兄来全?”
时屿却不肯细说:“你方才也说了,你夫君未必就是我阿兄,母亲的心愿就等吃完饭,认了亲后,当着阿兄的面说道吧。”
末了,他语气放软,是不掩饰的忐忑,请求道:“若真是我阿兄,还请嫂嫂替我同阿兄解释,劝劝阿兄,这么多年,我从不曾记恨过他,只盼着能与他坐下来好好说上几句话。”
戚姝没有应允,见他不可能挑明母亲的心愿,便换了个说辞问道:“你母亲既十余年不曾提你阿兄一次,定也没想过要见他,又怎会有心愿,需要他来全?”
“你母亲……不喜你阿兄?”
时屿拿筷子的手一顿,似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沉默也是一种答案。
戚姝不再问了,对满桌菜肴胃口全无,她端过桌上已经冷掉的茶,浅喝了两口后,面色如常的开了口:“你与我夫君确实生得相像,但他不会是你的兄长。”
时屿一怔,抬头看她。
戚姝徐声道:“你方才所,没有能与我夫君对上的,我夫君家中和睦,从无离散之人。”
邬序从未说过他在世上还有血亲,自无离散的亲人,算不得谎。
她继续说道:“你我相遇是缘,但我不该因你有几分肖像我夫君,便惹你误会,耽搁你寻亲。”
“是我冒昧失礼了,还请时郎君勿怪,日后我不会再扰你,也愿你早日得偿所愿,找到你阿兄,全母亲心愿。”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搁在桌上,“这顿饭说好了我请,便算是我践约了。”
见她起身,已是离去之姿,时屿拧眉争取:“就算不是,与你相遇是缘,是他相似更是缘,见面结识,做个朋友也成啊。”
戚姝歉然回道:“我夫君性子冷,喜静不喜交友,时郎君见谅。”
语罢,她没有再多看他一眼,转身迈步出了包厢。
陆恒连忙起身跟上,走出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时屿一眼,恰好迎上他目光里的茫然与无措,他赶忙避开,快步追上。
一直到出了餐馆的大门,陆恒才拉住戚姝的胳膊,点了点自己的嘴,无声询问自己是否能说话了。
戚姝颔首,抬步往王府马车的方向走。
“为何不带他去见表姐夫?”陆恒快步跟上,压着声音道道:“这人虽只是乍一看像表姐夫,一开口便天差地别,但到底是生得像,年纪也对得上,况且从未有人见过表姐夫的家人,搞不好真的是……”
戚姝瞥了他一眼:“那你是觉得王爷会是用枕头捂死襁褓中的婴儿,又看着手足坠海不管的人?”
“自然不是!表姐夫只是面冷,他连我一个小舅子都护,怎会伤害自己弟弟?!”
“那不就得了?”
“可……可或许是有甚误会呢?”
“不重要。”戚姝沉声,语气是少有的严肃:“时屿的事,你不许跟任何人提,哪怕是姨父姨母。”
听了时屿的那番话,哪怕他真是邬序的血亲,她也不想让两人相认。
一来她不信邬序会做那些事,二来如果是真的,只会让她更心疼他。
他母亲厌他,十余年不曾提过他一句,他到底遭遇过什么,才会冷眼旁观坠海的手足?
定是心冷透了吧,才会她一提及他的家人,便情绪低沉。
她与侯府断亲决裂,他从未劝过她和解。
她又怎么可能,自以为是的去化解他与家人的误会,把时屿带到他面前?
那是对他的背叛与伤害。
何况她相信青松青柏已经看见时屿了,会报给邬序。
见与不见,当由邬序自己定夺。
她不会替他做这个主。
戚姝再三叮嘱了陆恒后让他一道上了马车,顺路送他回陆府。
到陆府时见日头还早,便决定登门探望宋敏与陆丘知。
自中秋过后,她便没来过陆府了。
正好,也可以同他们请教打听些关于图苏尔部族的事。
另一边,邬序忙完出了宫门,没有回王府,径直往礼部去了。
偏厅里,陈秉正正低头整理卷宗,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他,连忙放下手中的册子迎上来:“下官见过王爷。”
邬序轻“嗯”一声,墨眸不着痕迹的扫过平日里戚姝坐的位置。
陈秉正见状,便知他是来接戚姝的,忙禀告道:“王妃今日刚过午时两刻便离开礼部了。”
邬序面色如常,像是对这件事并不意外,只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转而去见了左侍郎,问了问图苏尔部族接待事宜的进度,又吩咐了几件事,方不紧不慢地出了礼部。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稳,邬序迈下马车时扫了一眼门房,随口问了一句:“王妃今日何时回府的?”
门房躬身回话:“回王爷,王妃尚未回府。”
邬序的脚步在门槛前停了一瞬。
他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眉骨微微收拢了一下。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