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他看向张义，语气认真，“爹，趁着现在天还没冷透，集市上还有人，你们抓紧时间。

别一次拿太多出去卖，容易惹眼，每次少带点，换几个铜板或者一点粮食就回来。多跑几个地方，别总在一个集市晃悠。

入冬前，能攒多少是多少，等下了大雪封了山，想挖也没处挖，想卖也没处卖了，而且到了集市之后要记得伪装，别以后出事了，让人把你们认出来！”

这一番话，条理清晰，考虑周详，完全不像是一个平日里只知道好吃懒做，呼喝爹娘的混账小子能说出来的。

绝境和恐惧，有时竟真的能逼出人最深处的求生本能和算计。

张义听得连连点头，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光，不过这次是阴狠而谨慎的光。“对，对！儿子你说得对！是得小心！不能让人瞧出破绽！”

张翠花更是觉得儿子一下子长大懂事了，又心疼又欣慰，忙不迭地应和：“继祖说得在理！咱们就按继祖说的办！”

说干就干。

当晚，张义和张翠花就摸黑将院子里大部分晾晒的药材收进了屋，只留了少许不起眼的在屋檐下。

两人将大部分药材放在灶间用柴禾烘烤，幸亏他们这些日子还偶尔带些柴火回来，一时之间倒也不缺柴。

第二天进山，两人果然听话的背回了小山般高的实实在在的柴捆，将挖来的“药材”深埋其中。

回来的路也刻意绕了远走。

到家之后张义也没闲着，还真的抽空去捡了些碎石，又挖回些泥土，两个人开始笨手笨脚地修补那破墙，又费力移栽了几丛带刺的酸枣棵子，在外墙底下。

经过几日的忙碌，这个之前有些破败的院落，竟多了几分生气。

张继祖则真的担负起了看家的职责，他强忍着疼痛和不便，竖着耳朵听院外的动静。

有那好奇的村人隔着围墙张望，出声询问“张义，咋突然勤快修墙了？”

他便在屋里哑着嗓子咳嗽几声，有气无力地喊：“我爹娘怕我冻着……咳咳……说把围墙修严实些，挡挡那寒风……”倒也将人糊弄了过去。

张家的事业，从此转入了地下，表面上看，张家似乎终于有了点过日子的样子——男人修墙修屋，女人捡柴，儿子虽然病了但知道看家。

秋日干燥的空气和偶尔露脸的阳光，很快将这些不知名的植物晒得干枯。

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模样，看上去倒真有几分不常见的草药模样。

自此每隔几日，等药材积攒到一定数量，张义便用一块破布一包。

带着张翠花，两人悄然往那个仍然有些萧条，却也仍有可怜人挣扎求存的集市而去。

。。。。。

边地的第一场大雪，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比起往年也更大上许多。

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着朔风城残缺的雉堞，狂风卷着鹅毛般的雪片，呼啸着掠过空旷的原野和荒芜的村落，天地间一片混沌苍茫。

官道上早已没了行人，连最耐寒的驼马商队也躲进了沿途残破的驿站或背风处，等待雪停。

就在这风雪最为猖獗的一个午后，一骑快马却逆着风势，艰难地逼近朔风城东门。

马匹此刻也浑身披雪，口鼻喷着浓重的白气，脚步在没蹄的积雪中深一脚浅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