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水娘摸了摸身上的厚棉袄，那原本被冻僵了的眼眸里，燃起了对开春之后的期盼。

“阿水，咱们把东西好好归置归置，可别辜负了东家的心意，然后你再给我讲讲这小念安。娘刚才听着怎么觉得这孩子，这么贴心又可爱呢”！

“嗳，娘，我帮你一起收拾，然后我慢慢同你讲”。

一家三口围着火盆，一个缝补着衣裳，一个用竹片编制着东西，一边动手一边听阿水说着什么。

脸上时不时绽放出笑容。

边城军营，朔风卷着雪沫，刮得“呜呜”作响，像无数冤魂在哭嚎。

周老大人刚从军营的粮草库房出来，裹着一身寒气回到帐中，徐成一边搀扶着他，一边吩咐小兵把火盆烧起来。

坐在桌前的周老，从一本厚厚的书籍里，翻出一封摩挲了数次的书信，粗粝的手指捏着薄纸，眉头先是拧紧，随即又舒展，最后竟长长叹了口气。

“这臭小子！”周老骂了一句，声音却并无多少怒意，反倒透着一股慰藉。

信上，栓子只说李家待他如至亲，也将他视作一家人，同吃同住，带他一起收粮干活，一起在山里下套，采了野果查看了他们引水下山的方法和步骤，询问了开田种稻的事宜，割稻谷帮忙脱粒，收获可谓良多。

“……李家大哥二姐，皆是仁义之人。侄儿从前只知侍弄田地辛苦，如今跟着李大哥一家，才知不止是农事辛苦，从前不知百姓生存之艰难……”

周老再次看到这里，眼窝还是有些发热。

他这唯一的子侄，自小虽然就被他带到田间地头，可是终究没体验过饿肚子的生活，如今竟能甘心在田间地头刨食，还字里行间开始懂得百姓的不易。

再往后翻，他的手指猛地一顿，浑浊的老眼死死盯在那几行字上：

“……侄儿深知边城苦寒，军粮匮乏。李家感念将军大恩，亦知大军安守则百姓安，故而拿出他们山里的七成收成交于将军，此决定令侄儿更加钦佩李家众人。过往侄儿下田，往往有农夫或宫人帮衬，可穷苦的百姓人家辛辛苦苦劳作一年，也未必能填饱肚子。故侄儿斗胆，多留些时日在李家，待开春雪化，帮着开耕种地，完完整整的感受百姓们的一年之生计，待往后也能做一个如同师傅这般了解天下民生疾苦的好官！还望师傅这些时日多多保重身子。”

“七成……”周老将军喃喃念道，那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那是把自家口粮的大半，生生割舍出来！

帐外风雪更紧，拍打得牛皮帐篷“噼啪”作响。周老却觉得胸中有一股热气炸开，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

徐成见周老捏着信纸，对着跳动的火苗出神，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一会儿舒展，一会儿又紧绷如岩石，连忙上前一步，低声劝道：“周老大人，风雪寒冽，您刚巡看完库房，身子正乏着，还是早些歇息吧。”

周老却似未听见，只是摩挲着信纸上那几行力透纸背的字迹——“……待开春雪化，帮着开耕种地……”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