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
陆骁坐在床板上,手里攥着那个小小的药酒瓶。瓶身温热,仿佛还残留着某个人的体温。
宿舍里,鼾声此起彼伏。王大虎睡得像头死猪,嘴里还砸吧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好吃的。
可陆骁毫无睡意。
他浑身的肌肉都在叫嚣着酸痛,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淤青。但这些,都比不上心里的那份翻江倒海。
闭上眼,就是李二牛和猴子冲出去的背影。
“为了胜利!”
“为了不加练!”
那两句半开玩笑的呐喊,此刻却像两把重锤,反复敲打着他的心脏。
送死。
在他看来,那就是毫无意义的送死。
可他们,为什么能笑得出来?
陆骁再也坐不住,他轻手轻脚地穿上鞋,走出了宿舍。
月光下,训练场空旷而寂静。他鬼使神差地走到了白天对抗的地方,仿佛还能看到地上残留的各色颜料。
不远处,传来压抑的笑声。
陆骁循声望去,只见几个身影正围在食堂后门。王大虎一手拿着两个热气腾腾的馒头,正塞给李二牛和猴子。
“来来来,咱们的英雄!一人一个肉馅的,教官特批的!”
“谢谢虎哥!”猴子接过馒头,龇牙咧嘴地笑,“值了!为了这口肉,下次我还冲!”
李二牛推了推眼镜,憨厚地笑着:“别听他瞎说,下次肯定换个战术,不能老让教官看扁了。”
几个没睡的兵也在一旁起哄。
“二牛哥,你当时冲出去的时候,腿抖了没?”
“滚蛋!我那是战术性规避!”
“哈哈哈哈!”
他们笑得那么开心,那么理所当然。仿佛下午那场“阵亡”,不是失败,而是一种荣耀。
陆骁站在阴影里,感觉自己像个怪物,与他们的世界格格不入。
他的兵,王牌连的兵,如果输了,会是怎样的场景?
是死一样的沉默,是压抑到极点的怒火,是每个人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耻辱。
绝不会是这样。
他终于忍不住,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着他,气氛有些尴尬。
王大虎啃着馒头,含糊地打了个招呼:“哟,新兵,睡不着啊?出来看月亮?”
陆骁没有理他,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李二牛身上。
“为什么?”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李二牛愣了一下:“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冲出去送死?那只是训练。”陆骁问出了盘踞在心底的疑问。
李二牛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擦了擦嘴。他看着陆骁,眼神很认真。
“因为教官说过,在她的队伍里,没有个人英雄,只有团队胜利。”
“她说,战场上,你不可能指望每次都毫发无伤。有时候,胜利就是需要有人用‘命’去换。今天换的是我和猴子的‘命’,下次可能就是别人的。我们得习惯这种交换,并且要努力让交换变得更有价值。”
李二牛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教官也说了,输了的队伍,晚上要写五千字的检讨,外加十公里武装越野。我冲出去,全队就你一个活下来,任务完成。我们俩写个八百字的复盘就行,还不用跑十公里。怎么算,都是我们赚了啊。”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理直气壮,旁边几个兵都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
陆骁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以为那是什么悲壮的牺牲,结果在他们眼里,竟然是一道简单的数学题?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