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

陆骁睁开眼，浑身上下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遍，每一块肌肉都发出酸楚的抗议。

他却一骨碌爬了起来，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宿舍里静悄悄的，其他人还在睡梦中。他借着窗外熹微的晨光，看着自己写了一夜的报告，标题那几个字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晰——《论蓝方二队的胜利：代价与价值》。

他小心翼翼地将报告折好，塞进上衣口袋，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谁。

早操集合的哨声还没响，陆骁已经独自站在了训练场边上。他在等苏晚。

没多久，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苏晚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作训服，步伐平稳，目不斜视地朝着队伍的方向走来。

陆骁上前一步，拦住了她的去路。

“教官。”他低声开口，声音因为一夜未眠而有些沙哑。

苏晚停下脚步，清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陆骁从口袋里掏出那份报告，双手递了过去。“我的复盘报告，重写了。”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没有了前几日的桀骜不驯，也没有了那份隐藏在骨子里的审视和不屑。

苏晚接过报告，没有立刻看，只是用指尖轻轻敲了敲纸面。“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陆骁答得很快。

苏晚这才展开报告。她的阅读速度很快，目光从纸上一行行扫过。训练场上开始有士兵陆陆续续地集合，发出稀稀拉拉的声响，但苏晚周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一切嘈杂隔绝在外。

陆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知道这份自己熬了一夜写出来的东西，能不能入她的眼。

这感觉很陌生。他陆骁，全军区的尖子，王牌连的连长，写的任何一份作战计划和总结报告，都是被当成范本的存在。可现在，他却像个等待老师评判成绩的小学生，紧张又忐忑。

苏晚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

她合上报告，看着陆骁，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勉强及格。”

听到这四个字，陆骁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竟然奇迹般地落了地。他甚至觉得，这“勉强及格”四个字，比军区首长的一等功嘉奖令还让他舒坦。

“里面有一句话，你说对了。”苏晚把报告还给他，“有价值的牺牲，不是送死，而是通往胜利的台阶。但你要记住，一个优秀的指挥官，想的不应该是如何让士兵去牺牲，而是如何让这块台阶，铺得更稳，踩得更值。”

说完，她不再看陆骁，转身走向已经集合完毕的队伍。

“全体都有！整理着装！”

陆骁握着那份带着余温的报告，站在原地，反复咀嚼着苏晚最后那句话。

铺得更稳，踩得更值……

他忽然发现，自己以前引以为傲的那些战术，那些以最小伤亡获取胜利的经典战例，在苏晚这种更深层次的思考面前，似乎……有些流于表面了。

“嘿，新兵！发什么愣呢？归队了！”王大虎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陆骁回过神，快步跑进了队列。

今天的训练内容是小队协同战术，没有高强度的体能消耗，但比二十公里越野更让人头疼。

苏晚将所有人分成几个小组，进行无声指挥和协同推进的练习。

“战场上，你们的嗓子不一定比枪声更响。手语，眼神，默契，才是你们的第二语。”

陆骁再次被分到了李二牛的小组。

这一次，他没有再表现出任何不满。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队伍里，像一块海绵，拼命地吸收着周围的一切。

他看着李二牛如何用几个简单的手势，指挥队员们完成包抄、掩护、交替前进等一系列复杂的动作。

他看着那个叫猴子的瘦小士兵，如何利用地形，悄无声息地移动到指定位置，整个过程像狸猫一样不发出半点声音。

他甚至开始注意王大虎。这个看上去憨直的汉子，在训练中却表现出一种与外表不符的狡黠，总能第一时间理解战术意图，并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执行到位。

这些，都是他以前不屑于去观察的细节。

在他的王牌连里，每个兵都是精英，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彼此。他们强，所以他们默契。

可飞鹰连不同。他们的默契，是在无数次的错误、惩罚和复盘中，硬生生磨合出来的。这种默契，带着一种泥土的韧性和血汗的腥气，更原始，也更牢固。

训练间隙，所有人都累得瘫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