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骁捏着那个还带着余温的油纸包,手心里全是汗。
他看着桌后那张清冷如霜的脸,喉咙发干,半天挤出两个字:“教官……”
“回去。”苏晚的视线已经重新落回文件上,头也没抬,“别耽误休息。”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命令一个士兵去擦枪,而不是在给予一份奖励。
陆骁到了嘴边的话,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他想问为什么,又觉得自己不配问。
最终,他只是挺直了背脊,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是!”
转身,开门,离开。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那昏黄的灯光。苏晚手中的笔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瓶还剩下大半的药酒,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样。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陆骁的脚步有些发飘。
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可他手里的那个馒头,却像个小火炉,源源不断地传递着热量。
他当过新兵,立过战功,拿过数不清的嘉奖和荣誉。军区首长亲自给他戴上奖章的时候,他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心潮起伏。
那些荣誉,是对他能力的肯定,是对他战功的表彰。
可这个馒头……是什么?
是对他开始融入团队的认可?还是对他放下骄傲的鼓励?
陆骁想不明白。
他回到宿舍,里面鼾声一片。王大虎睡得四仰八叉,口水都快流到了枕头上。
陆骁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的床铺边坐下,借着窗外的月光,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个油纸包。
金黄色的烤馒头,散发着一股朴实的麦香和一丝焦香。
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外皮酥脆,内里却异常松软,带着一丝丝甜味。
真香。
他当了这么多年兵,吃过各种各样的压缩干粮、单兵口粮,也参加过庆功宴,却从没觉得有什么东西,比得上此刻嘴里的这个馒头。
他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像是要记住这个味道。
吃完馒头,他又拿起那个小瓷瓶,倒出一些药酒在掌心,用力揉搓着自己身上那些青紫的伤痕。
冰凉的药酒很快就变得火辣,刺痛感顺着皮肤钻进肌肉深处,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可这种痛,却让他觉得无比清醒。
“嘿嘿嘿……”
旁边床铺上,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偷笑声。
陆骁动作一僵,转过头,正对上王大虎那双在黑暗中亮晶晶的眼睛。
“新兵,可以啊。”王大虎压低了声音,像做贼一样凑了过来,“教官给你开小灶了?”
陆骁没说话,默默地盖上了药酒瓶。
“别装了,我都闻着味儿了。”王大虎吸了吸鼻子,一脸羡慕嫉妒恨,“烤馒头!好家伙,这可是咱们飞鹰连的最高荣誉!你小子可以啊,这才几天,就混上这种待遇了。”
“就是一个馒头而已。”陆骁觉得王大虎的反应有些小题大做。
“你懂个屁!”王大虎的嗓门不自觉地大了一点,又赶紧捂住嘴,“教官给的馒头,能跟食堂发的一样吗?那代表的是认可!是独一份的宠爱!”
他掰着手指头,神神秘秘地开始给陆骁科普:“我跟你说,咱们连,能从教官手里拿到一整个馒头的,你是第一个!”
“上次猴子,在伪装潜伏训练里,趴在草丛里硬生生憋了三个小时没动,最后被蚂蚁咬得满身是包,教官奖励了他半个馒头。那小子抱着半个馒头,愣是没舍得吃,在宿舍里供了一晚上。”
“还有李二牛,有一次战术推演,他想了个损招,把咱们自己人都给坑了,但最后赢了。教官骂了他个狗血淋头,罚他跑了十五公里,但最后还是给了他一勺肉酱下饭。”
王大虎说得眉飞色舞,仿佛那些奖励是给了他自己一样。
“在咱们这儿,立功受奖什么的都是虚的,能从教官那儿抠出点吃的,那才是真本事!”
陆骁听着王大虎的“歪理邪说”,心里五味杂陈。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所在的那个王牌连,虽然人人都是精英,但好像……少了点什么。
少了这种,为了一点最朴素的奖励而欢呼雀跃的纯粹。
第二天一早,集合哨吹响。
所有人都发现,今天的苏晚,脸色比平时更冷。
她站在队伍前,目光像冰刀一样,从每个人的脸上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