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号弹的绿光在夜空中彻底熄灭，山谷重归黑暗。

八个男人，像八座被抽走了魂魄的雕像，僵在原地。

夜风吹过，带着凉意，却吹不散他们身上那股浓重的、混杂着汗水与耻辱的味道。

小刘低头看着手里的军用水壶，感觉它有千斤重。那个女人，就躲在三米外，看着他们像一群傻牛一样玩命狂奔。

他甚至能想象出她当时脸上的表情。

肯定是在笑。

笑他们蠢。

“走吧。”李二牛的声音干涩沙哑，他第一个迈开沉重的脚步。

回去的路，比来时漫长了无数倍。没人说话，只有杂乱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在林间回荡。

陆骁走在队伍的最后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逃兵”两个字，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盘旋。

他不是没输过，演习场上胜败乃兵家常事。可他从未输得如此彻底，如此窝囊。

他输掉的，不只是一场对抗，更是他身为一个顶尖侦察兵、一个连长的全部骄傲。而剥掉他这身骄傲的，是他那个他一直以为只会拉大提琴、哭哭啼啼的妻子。

这比直接在他胸口开一枪还让他难受。

队伍里，只有王大虎的背脊挺得笔直。他虽然也“阵亡”了，脸上却没有其他人那种颓丧，反而有一种异样的亢奋。

回到宿舍，一股酸臭的汗味扑面而来。

“砰！”

孙猴子把枪往架子上一扔，整个人瘫倒在床板上，双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

“完了……这日子没法过了……”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哭腔，“明天五点……那娘们儿不会真要弄死我们吧？”

“她不是娘们儿，她是活阎王。”小刘有气无力地接了一句，把那个水壶往桌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声响，“我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会被人拿水壶给‘干掉’。这说出去谁信？”

宿舍里一片死寂，只有几个人粗重的呼吸声。失败的阴云笼罩在每个人心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都他娘的别跟死了爹娘一样！”

一声暴喝，王大虎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铜铃大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人，“不就是输了一场吗？瞧你们那点出息！”

孙猴子翻了个白眼：“虎哥，那叫‘输了一场’吗？那叫被人按在地上摩擦，连裤衩都给扒了！我这辈子没丢过这么大的人！”

“丢人？”王大虎冷笑一声，“老子也觉得丢人！可老子更觉得庆幸！”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宿舍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老虎。

“你们还没想明白吗？我们以前那套，在人家眼里，就是小孩子过家家！什么狗屁的飞鹰连，什么狗屁的刺头兵，全是狗屁！”

他的声音很大，震得所有人耳朵嗡嗡作响。

“人家一个人，一把枪，就把我们八个玩得团团转！你们谁看清她是怎么出手的？谁摸到她的影子了？没有！我们连当她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王大狗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盯着孙猴子：“你小子刚才不是问我，为啥管她叫教官吗？老子现在告诉你！”

“因为她有这个资格！她教我们的，是真本事！是能在战场上保命、杀敌的真本事！”

“老子今天把话撂这儿，你们谁爱当废物谁当去！老子王大虎，从明天起，就跟着苏教官干了！她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她让我去掏狼崽子，我绝不看一眼母狼！”

一番话，掷地有声，把所有人都给说愣了。

是啊，他们是刺头，是兵痞，可他们骨子里，谁不想当真正的兵王？谁不想在战场上建功立业？

他们之所以混不吝，是因为觉得以前那些训练都是花架子，没意思。

可现在，一个真正的高手出现了。她用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向他们展示了什么是真正的强大。

这屈辱的背后，似乎……真的是一次机会。

李二牛看着王大虎，眼神复杂。他这个副队长都没说的话，让王大虎这个刺头头子给说了。

他沉默了半晌，缓缓开口：“大虎说得对。技不如人，就得认。想学本事，就得把以前那点可笑的骄傲都扔了。”

宿舍里的气氛，悄然发生了变化。颓丧和绝望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不甘和期盼的复杂情绪。

“可……可她也太狠了。”小刘小声嘀咕，“明天五点，真能起得来吗？我感觉我腿都不是我自己的了。”

“起不来也得起！”王大虎瞪了他一眼，“你想训练量翻倍？”

小刘脖子一缩，立刻闭上了嘴。

角落里，陆骁始终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

他回到宿舍后，就默默地坐在自己的床铺上，拿出通条和枪油，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自己的配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