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书瑶头都没回,话就出来了,又快又冲。
“谁怕了?这个木马一圈一分半,上下起伏不超过四十公分,我怕它什么?我是怕你掉下去,你手抓稳一点。”
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
上下起伏不超过四十公分。
这句话说出来,好像是在帮他壮胆。
林洛在后面憋着笑,憋得肩膀直抖。
明明是她被抱着,她倒先担心起他会掉下去了。
温书瑶听见他在笑,脸都憋红了,又补了一句,声音小了一截。
“笑什么,不许笑。”
林洛知道再笑就要出事了,赶紧收住,把下巴轻轻搁在她肩膀上。
“好,不笑。”
“你不怕,是我怕,这马太高了,我恐高。”
“书瑶,你让我抱一会儿,抱着你我就不怕了。”
温书瑶没回头。
过了一会儿,她才冷冷地开口。
“一米三的马,你恐什么高?”
嘴上这么说,攥着铜杆的手却松开了一点。
木马升起来,又落下去。
叮叮咚咚的音乐里,她的背一点一点弯下来,最后靠在了他胸口上,很轻。
林洛没说话,把胳膊收紧了一点。
温书瑶看着前面一圈一圈闪过的彩灯,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原来被人抱着坐,是这种感觉。
后面那匹粉马上,钟灵侧着头,看见了前面那个慢慢弯下来的后背,伸手扶了扶身边幼宁的腰。
温幼宁坐在马上,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一直盯着前面的姐姐,盯了一整圈。
然后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
靠了。
……
碰碰车场子的围栏外面挤着一圈人。
温幼宁在入口前停下来,看了一眼林洛已经坐进去的那辆红车,又看了一眼钟灵。
然后她转过身,像推姐姐那样,两只手按在钟灵背上,往红车那边推。
钟灵被她推着,秒懂,一边走一边笑。
“好好好,我过去。”
坐进去以后,温幼宁在车边上写了一行字,举给三个人看。
轮到钟灵姐姐了。
写完,她拉着姐姐上了旁边一辆蓝车,自己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握住了方向盘。
温书瑶坐在副驾,看着妹妹那两只从袖子里伸出来的小手,刚想说一句“慢点开”。
铃响了。
蓝车“嗖”地一下冲了出去。
直奔红车。
咚。
林洛和钟灵在车里一起往前一冲。
温幼宁小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小,只有身边的姐姐听得见。
“一。”
林洛还没回过神,蓝车已经倒回去,调了个头,又冲了过来。
咚。
“二。”
林洛赶紧打方向盘,往场子另一头开。
蓝车跟在后面,咬得死死的。
咚。
“三。”
林洛往左拐,蓝车往左拐。
林洛往右躲,蓝车从右边截住他。
咚。
“四。”
钟灵坐在副驾上,头发被甩得乱七八糟,笑得直不起腰,一边笑一边给他指路。
“林洛,左边,她从左边来了!”
“我知道!我躲不开啊!”
“那你往中间开,中间人多,她不好撞。”
林洛往中间开,挤进了一堆车中间。
温幼宁的蓝车从那堆车的缝里钻了进来,一点都没减速。
咚。
“五。”
林洛趴在方向盘上,一边打方向一边喊。
“幼宁!不要追杀我了!”
温幼宁不回答,又倒车,又调头,又冲。
脸是平的,眼睛是直的,呆毛被风吹得往后倒,两只手把方向盘抡得飞快。
咚。
“六。”
旁边一辆车上的小学生看呆了,被后面的车撞了也没反应。
围栏外面有人掏出手机录了起来,边录边笑。
“这姑娘是跟那哥们有仇吧?”
“专门撞他一个,别人碰都不碰。”
“这叫精准打击。”
……
温书瑶坐在副驾上,被撞得一下一下地往前晃。
没去扶车门,就侧着头,看着妹妹。
妹妹握着方向盘,一次一次地往前冲。
撞到了,倒回来,再撞。
她知道撞上去会怎么样,她想撞,她就去撞。
咚。
“十一。”
温书瑶没忍住,笑出了声。
不是平时那种嘴角弯一下就收住的笑,是真的笑出了声,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鬓角那几根碎发跟着一抖一抖。
她伸手,在妹妹的方向盘上帮了一把,往左打了半圈。
蓝车一偏,正好卡在红车侧面。
咚。
“十二。”
林洛在那边惨叫。
“温书瑶!你也参与了是吧!”
温书瑶没理他,偏过头看着妹妹。
“接着撞。”
“嗯。”
铃响的时候,温幼宁报到了十七。
林洛从车里爬出来,扶着腰。
钟灵从另一边下来,头发全乱了,一边拿手指梳头发一边还在笑。
温幼宁下了车,走到林洛跟前,抬头看着他,很小声地说。
“林洛,十七。”
“……我知道,我数着呢。”
温幼宁点点头,又掏出本子,记了一行。
碰碰车(十七下,姐姐帮了一下)。
……
“幼宁,下一站去哪?”
温幼宁没回答,把本子揣回口袋,牵起林洛的手,伸出一根食指,往左前方一指。
那边有一排红红绿绿的小棚子,最中间那个,墙上挂满了气球,底下摆着一排气枪。
林洛顺着那根手指看过去。
射击摊。
……
摊子还是上次那个摊子,老板也还是上次那个光头老板,穿着一件黑t恤,脖子上挂着一条擦汗的毛巾,正坐在小马扎上低头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挺大。
“家人们谁懂啊……”
脚步声停在摊子前面,他抬起头,先看见了林洛。
脸上的笑刚堆起来一半,又看见了林洛手里牵着的那个人。
奶黄色卫衣,袖子盖着手背,头顶一根呆毛。
笑就停在了那一半。
老板把手机往兜里一揣,站了起来,眼睛往她身后扫过去。
后面还跟着两个,一个扎着高马尾,一个穿着蓝裙子,个子一般高,都站得笔直。
老板把毛巾从脖子上扯下来,在光头上抹了一把,抹完了,又抹了一把。
“哎,兄弟,你又来了啊。”
“又来了,老板生意挺好啊。”
老板没接这句客套话,往前走了两步,弯腰凑近一点,把声音压得很低。
“兄弟,咱俩打个商量,行不?”
“我这就是个小本生意,一个月摊位费交出去,再扣掉进货钱,到手也就够个吃喝。”
“上回你家这个小妹妹,十发,全中,最大那只熊给我抱走了。
那熊我进货一百多,挂墙上挂了大半年都没人打下来过。”
“你今天又带了俩,我看这俩姑娘那个站法,估计也不是一般人。”
“这样,你们想玩,我不收钱,子弹管够,随便打。
就是那个奖品……咱就别拿了,行不?给老哥留口饭吃。”
说完,他又抹了一把脑袋,眼睛巴巴地看着林洛。
林洛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了。
上回幼宁那十发,把人家打出心理阴影了。
他差点笑出声,硬憋住了。
“行,老板,听你的,不拿奖品。”
老板长出一口气,肩膀都塌下来了半截。
“哎,好兄弟,好兄弟,敞亮。”
……
钟灵站在后面,从头听到尾,然后往摊子边上看了一眼。
角落里有个泡沫箱,里面冰着几排矿泉水,盖着块湿毛巾,箱子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水,三块。
她走过去,从箱子里拿出四瓶,掏手机扫了墙上的码。
“叮”的一声,到账十二元。
老板听见了,一扭头。
“哎,姑娘,水不要钱,拿着喝就行……”
钟灵把四瓶水抱在怀里,冲他点了点头,笑得很温和。
“老板,枪是您请的,水就让我们自己买吧,大热天的,您守着这个摊子也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