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过了一会儿，挠了挠光头，嘿嘿笑了两声。
钟灵把水一人一瓶分了，给温幼宁那瓶，她先把瓶盖拧松了半圈，才递过去。
林洛接过水，看了她一眼。
人家说不要钱，她不争，也不白占，就买四瓶水，花十二块钱，谁的面子都给足了。
这种事，换了他，他想不到。
钟灵察觉到他在看，偏过头，冲他眨了一下眼睛。
……
老板给四杆枪都上好了子弹，一人十五发。
“来来来，随便打，打着玩。”
林洛先上。
他端起枪，闭上一只眼睛，瞄了很久，瞄得特别认真。
砰。
墙上的气球纹丝不动，后面的帆布上多了一个小坑。
砰。
又一个坑。
砰，砰，砰。
十五发打完，墙上那一片气球一个都没少，帆布上倒是沿着气球边缘绕了一圈小坑，整整齐齐，跟描边似的。
围观的人里不知道谁笑了一声。
“这哥们是人体描边大师吧。”
林洛放下枪，脸不红心不跳，面色平静地说。
“风有点大。”
……
温书瑶第二个上。
她把马尾往后一甩，端起枪，没像林洛一样闭上一只眼，两只眼睛都睁着，枪托抵在肩窝里。
开枪之前，她先看了一眼帆布上林洛那一圈坑。
她看出来了，林洛每一枪都偏右下，说明这杆枪的准星本身就歪。
她把枪口往左上抬了一点点。
砰。
一个气球炸了。
砰，砰，砰。
一枪一个，节奏都不带变的。
十五发，十五个。
她放下枪，脸上没什么表情，转过头，跟林洛说。
“这枪的准星偏右下，不怪你。”
林洛站在后面，看着她。
她打完十五发，第一句话居然是先替他把台阶铺好了。
围观的人都在鼓掌，她听都没听，就站在那等他接话，耳朵有一点红。
林洛心里一软，故意凑过去。
“书瑶，所以你刚才每一枪都在想我？”
温书瑶看了他一眼，把枪往台子上一放。
“我是在想你那十五发子弹，打得一点都不值。”
说完，她转身去拿水，拧瓶盖拧了两下，没拧开。
林洛接过来，一拧就开了，递回去。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没看他，也没说谢谢，就是站的地方，离他近了一点。
……
第三个是温幼宁。
她端起枪，脸贴上去。
整张脸平平的，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也不眨，就那么看着前面。
砰。
砰。
砰。
打中一个，下一个，再打中一个，再下一个。
十五发，十五个。
老板站在旁边，看着墙上空出来的那一大块，手里的毛巾攥得死死的，眼角抽了一下。
还好。
还好没收钱。
温幼宁把枪放下，转过身，没看墙上的气球，也没看鼓掌的人，先找林洛。
找到了，走过去，站到他跟前，仰着头，声音很小。
“林洛，幼宁打完了。”
“嗯，幼宁好厉害。”
“林洛，零个。”
“……这个就不用报数了。”
温幼宁歪了一下头，好像不太明白为什么不用报，想了一会儿，伸手抓住他一根手指，晃了晃。
“没关系。”
“幼宁打中了，就是林洛打中了。”
林洛低头看着她。
她不懂什么叫面子，也不懂什么叫丢人，她只知道林洛没打中，那她就替他打中。
就这么简单。
林洛把那根被她抓着的手指反过来，握住了她整只手。
“嗯，幼宁打中了，就是我打中了。”
温书瑶在旁边听着，把手里那瓶水的瓶盖拧上，又拧开，又拧上。
……
最后是钟灵。
她把裙摆往后理了理，才端起枪。
第一枪，中了。
第二枪，偏了。
她没急，停下来，食指在枪托上轻轻点了两下，又往墙上看了一会儿。
然后接着打。
十五发打完，墙上又少了十个。
围观的人又鼓了一阵掌。
钟灵放下枪，笑着转过头，冲老板点了点头。
“谢谢老板，枪很好用。”
……
四个人打完，准备离开。
温幼宁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墙角。
那里挂着一只粉色的兔子，耳朵很长。
她看了两秒，转回来，掏出本子写了一行，没给任何人看，揣回口袋。
林洛低头瞥见了。
射击摊（兔子，不拿，老板要吃饭）。
林洛心里一酸，又一软，伸手揉了揉她头顶那根呆毛。
“幼宁，回头我给你买一只。”
温幼宁仰起头看他。
“林洛打的吗？”
“……那估计得等到明年。”
“好，幼宁等。”
……
老板站在摊子前面，看着四个人走远。
一个牵着一个，后面两个并排跟着，那根呆毛一晃一晃的，慢慢混进了人堆里。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墙上。
那一面墙空了一大片，跟被狗啃过似的。
四十发。
十五加十五加十，整整四十发，全中。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遍账。
这四十发要是正常收钱换奖品，他这一面墙得搬空一半，今天这一天就白干了。
他拿毛巾在光头上抹了一圈，抹得锃亮，长长出了一口气。
然后掏出手机，给老婆发了条语音。
“老婆，上回那个把熊抱走的小姑娘又来了，还带了俩一样准的。”
“我没让他们拿奖品，就让玩了玩，啥也没亏。”
“咋样，你老公是不是还挺聪明？”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从泡沫箱里拿起一瓶冰水，拧开喝了一大口。
喝完，又看了一眼收款码。
上面那条“到账十二元”还亮着。
他嘿嘿笑了一声，把那只粉兔子从墙角取下来，往柜台底下塞了塞，塞得严严实实。
万一下礼拜又来了呢。
……
从射击摊出来，往摩天轮那边走，要经过一段长长的步道。
步道旁边就是过山车的轨道。
正好有一列车开过来，轰的一声从头顶上压过去，带起一阵风，车上的人叫成了一片。
林洛停住了，仰头看着。
想起刚才在停车场，幼宁趴在车窗上，脸贴着玻璃，看的就是这截轨道。
上次他带幼宁来，路过这里，也看了一眼。
那次就他们两个，他没敢提。
万一幼宁吓着了，他一个人哄不过来。
这次不一样。
林洛转过头，看着身后三个人，眼睛里亮晶晶的。
“哎，我们去坐过山车吧？”
“我想坐这个想好多年了，小时候在福利院，电视里一放游乐园的广告，我就盯着过山车看。”
“当时就想，长大了一定要坐一次，坐最前面那排。”
温幼宁第一个开口。
她松开他的手，又牵上，攥得紧紧的，仰着脸，声音很小，很快。
“林洛去，幼宁就去。”
“林洛坐哪，幼宁就坐哪。”
想了一下，她又补了一句。
“幼宁刚刚坐过旋转木马了，是转的，过山车，也是转的，幼宁会。”
林洛低头看着她。
旋转木马跟过山车，在她那里是同一种东西，都是转的。
他想解释一下，过山车转的那个圈，和旋转木马不一样。
想了想，还是没说。
钟灵也开口了。
“我也想坐，我还没坐过过山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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