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素的问话，让赵福金手上那把银剪几不可察地停了一停。

但她很快便恢复了从容，继续剪着瓶里的花枝，只是耳根悄悄泛起一层薄红。语气倒平淡得很，像随口唠家常：

“我能写什么呀？就是公事呗。那不是陆怀安和康王一道来了么，想让我替他向王浩川求情，你知道的呀。”

“所以，”陈素眉梢轻轻一挑，“你是替陆怀安求情了？”

赵福金放下银剪，神色端正起来，认认真真摇了摇头：“没有。我只告诉王浩川，一切秉公而断、依律行事即可。”

话音落下，陈素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意味。她抿着嘴，目光落在赵福金脸上，就那么笑盈盈地盯着看。

赵福金被她看得心慌，不由自主地转回头去，假装继续剪花，结果一刀下去——“咔嚓”。

好端端一朵春梅，齐着花萼被剪了下来，啪嗒，落在案上。

赵福金：“……”

她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这才回过头来，故作平淡地问：“素姐，我真的没有在信中替陆怀安说半句徇私的好话。”

陈素把身子往后微微一仰，靠进软榻里，笑着点了点头：“我知道啊，你肯定不会让他徇私情的。”

她顿了顿，歪了歪头。

“但是，你亲笔写了这封信，又是康王与陆怀安一并亲手带过去的。这件事本身，就是在帮陆怀安了。”

赵福金脸上的红晕，更深了几分。

她今年十九岁，长于深宫，耳濡目染的那些皇家权衡算计，对她来说不可能没有影响。这一次陆怀安的事，本就是她主动想好的布局，只不过，她只算了第一层：借着自已的书信，既能真正帮到陆怀安，让他领自已的情，同时又不落徇私请托的把柄。在她看来，这种不动声色的施恩，才是深宫里学来的上乘功夫。

可她万万没想到，她这点小心思，却被陈素一眼就看穿了——毕竟，那副看似十八岁的娇嫩皮囊底下，装的可是一个二十八岁女人通透老练的灵魂。

赵福金抿着嘴，小声辩解：“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不想留下任何请托说情的口实。”

陈素没立刻接话，只是那么静静地、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看着她。那目光不算凌厉，却让赵福金觉得自已里里外外被看了个通透。

隔了一会儿，陈素开口：“那你是想借着这封信，把陆怀安拉进康王的阵营，是不是？”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

赵福金微微一怔。她确实是这么想的，只是被人这般毫不遮掩地点破，心头还是不免一动。她想了想，斟酌着开口：“他们……本来就很好。陆都指挥和康王，本来就很好的。”

陈素没放过她，追问：“那你觉得，王浩川是属于谁的阵营？”

这一问，让赵福金愣住了。

她是听赵构说过的，王浩川亲口许诺，愿意助康王登上大位。她信这句话，同时也坚信王浩川对自已是有感情的。所以对于王浩川的选择，她一直笃信不疑。

可此刻被这么直直一问，她心里忽然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沉默了。

她意识到，自已确实有些多此一举了。王浩川既然已是康王阵营的人，那他拿捏陆怀安，自然也是替康王做事。自已又何必亲自下场，非要把自已和这盘棋绑在一起？

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案上那片被剪落的花瓣。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陈素先开了口，语气比方才柔和了许多，带着几分语重心长：“公主，你应该明白一个道理，王浩川是康王阵营的人，而我们又和王浩川是一家人。咱们本就是一体的。这不是康王一个人的事，是我们所有人共同的事。往后要同心协力，朝着同一个目标行事。”

赵福金抬起头，看着陈素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渐渐化开，变成了一种踏实。

但她着实没想到，陈素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

通常来说，同一阵营的人之间，多是一种无的默契，心照不宣，点到即止。宫里头更是如此，一句话说七分，留三分，剩下的自已品。可陈素却直接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毫不遮掩。

为什么？

赵福金不清楚。

她不知道的是，林昭在给陈素上历史课的时候，反反复复强调过一句话：

即便我们改变了历史，历史本身也在不断地修正。而那些我们不想被修正的部分，一定会发生。

比如，徽宗一定会下台。

比如，赵构未来一定会当上皇帝。

对于陈素来说，她的感受比任何人都清晰，时间不多了。自已在京城也未必能待多久。所以很多事情，对同一个阵营的人，没必要心照不宣，更没必要绕弯子。

统一思想，一致对外，才是正途。

当天傍晚，赵构和陆怀安从雍丘回到了汴京。

百余里的路，去时轻快，回时慢，进京城门时，天色已经擦黑，坊间掌灯。

赵构本打算直接回府的。可刚进城门，一个懂他心意的心腹下人便凑上来，低声禀报：“殿下，陈素娘子，此刻正在帝姬府上。”

自从陈素进京那日送她入府之后，赵构便再没见过她一面。此刻一听她在帝姬府，他连自家府邸都懒得回了，当即拨转马头，径直往茂德帝姬府而去。

下人通报进来时，赵福金和陈素刚巧正在一起用晚膳，两旁丫鬟伺候着布菜盛汤。听说赵构来了，赵福金放下筷子，抬眼先看了看对面的陈素。

陈素神色平静，什么话都没说，自顾自地夹菜吃饭，仿佛来的不是一位皇子，而是隔壁来串门的邻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