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六年三月二十六日，陇城县的县务，基本上瘫痪了。

瘫痪得彻彻底底。县令不在，主簿不在，县尉兼县兵马监押兼清河军新军兵团正将也不在。

这三位爷去哪儿了？

陇城县医院，产房门口，站着呢。

原因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马振邦的娘子、陇城县医院院长许青禾女士，生孩子了。

院长生孩子，全院上下如临大敌，这本来已经够瞧的了。可眼下，县令周厚德、主簿曲义、县尉王茂，全都挤在医院走廊里；再加上清河坊里闻讯赶来的各级寡妇：

说到“各级寡妇”这四个字，清河坊寡妇分级制度，就不得不好好说一说了。

这套分级制度，主要体现了清河坊先进的管理水平。

自打周厚德当了县令，原来的里正位置就空了出来。鉴于清河坊特殊的性别结构，没有男人觊觎这个位置，于是巧娘的妈刘翠云当仁不让、名正顺地做了清河坊公认的里正。而与刘翠云关系非常近的王寡妇和李寡妇，自然而然地，坐上了寡妇等级金字塔的塔尖。接下来，与她俩交好的姐妹是第二级，以此类推，层层递减，形成了一级压一级、级级有人管的寡妇管理阶层。

清河坊的男人和有男人的女人们，基本上处于被管理阶层。

男人们当然不在意。能在那场大难里从清河村活着走出来，本身就是一种幸运，如今有人给分派活计、张罗日子，求之不得。有男人的女人也不在意——毕竟自已夜里有伴儿的时候，那些寡妇们还孤枕难眠呢，让让她们，应该的。

最主要的，这种管理本身也没什么压迫性。说白了就是传个话。

你看，今天话就传下来了：五人组、马振邦马爷的娘子、清河村备受尊敬的医院院长许青禾，要生孩子了。

刘翠云今早一句原话：“都听好了，马爷家添丁，是全坊的大喜事，谁家要是空着手去，往后坊里的红白喜事，就别怪我排座位了。”

于是半天之内，鸡蛋、红枣、小米、红糖、新布，源源不断地涌进了医院，效率之高，都超过县衙的公文传递了。

许青禾这个孩子，是足月按时生的。她怀着他的时候，肚子尖尖的，清河坊的女人们一看，当场就可以断定：男孩儿，跑不了。不少人早早就提前恭喜马振邦，说他要有后了。马振邦呢，一律一笑置之。

这不，今天许青禾就进了产房了。

产房外，马振邦在一条长椅上坐着。

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稳得很。一双眼睛闭着，呼吸匀长，往那儿一坐，像尊入定的佛。

可走廊里，陇城县县令周厚德却走来走去，袍袖甩得跟风车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媳妇儿要生孩子呢。

周厚德转了两圈，最后停在马振邦身前，压低声音，语重心长：“振邦啊，别急。青禾的胎位很正，稳婆也是全院最好的——你儿子，会顺利生下来的。”

马振邦睁开眼，看着老爷子，点了点头，又把眼睛闭上了。

周厚德呢，又开始在走廊里来回踱步了。踱了七八个来回，见长椅上的人直了直腰往后靠，他马上又凑过来：“振邦，真的不用着急。你们几个人的孩子，生下来个个顺利，你这一定也会顺利的，放心。”

马振邦终于忍不住了，抬起头，一脸无辜：“周叔。我生孩子，我稳稳当当坐这儿——怎么把你老急成这个样子呢？你是从哪儿看出来我着急了？”

一句话，把老头儿噎在那儿了。

周厚德张了张嘴，愣是没找出话来接，脸上的褶子挤作一团，半晌，讪讪地整了整衣冠：“我……我这不是替你们高兴嘛。”

旁边看热闹的清河村几个寡妇，瞧着周县令这个尴尬样子，都捂着嘴笑了。笑完，王寡妇便走到马振邦跟前，把手里一摞小衣裳摊开来给他看：“马爷你看，这是咱们清河坊女工，给咱们大公子做的。生下来过些日子就能穿了。”

全是簇新的虎头鞋、小袄、红肚兜，针脚细密，虎头瞪得溜圆。

马振邦忙站起身，客客气气道谢。紧接着李寡妇过来了，拎着鸡蛋、红枣、小米：“马爷，这个给青禾生完孩子吃，滋补最好了。”马振邦又谢。再往后，送红糖的、送布的、送长命锁的，一个接一个，东西往长椅边上放，人却不停：

马振邦净说谢谢了。

谢到第十七回的时候：

产房里，传出了孩子的哭声。

一声，一声。不大，但是很清晰。

走廊里所有的人，在那一刻都静了。

静得蹊跷，所有人脸上，都是一副听到了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的表情。按说听见头一声啼哭，该欢天喜地才对，可这一走廊的人，齐刷刷把目光钉在了产房门上，连大气都不出。

不一会儿，产房的门开了。

医护抱着裹好的孩子走出来，走到马振邦跟前。那小医护的脸色，比产房里的人还紧张，斟酌再三，还是照实报了：

“恭喜马爷……是个，是个小娘子。”

整个医院走廊，全体鸦雀无声。

提前恭喜过“要得后了”的那几位，脸上的笑僵在半空，进退两难；寡妇堆里已经有人在飞快盘算，那摞虎头鞋回头得拿回去改成梅花鞋；周厚德张着嘴，正琢磨怎么开口圆场：

马振邦乐了。

嘴都快咧到耳根子上了。他一把将孩子接过来，又仔细端详怀里这个皱巴巴、红扑扑的小生物，左看右看，越看越喜欢，喜欢得不知道怎么好。

“好！好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