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瑞宏没等刘正民说完最后一个字,就发出了一声冷笑。
这声冷笑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像是钝刀子刮过玻璃,几个埋头记笔记的常委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
“刘部长说得对——权责一致。”
张瑞宏把笔记本往前一推,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从刘正民脸上扫到孙建平脸上,
又扫向在座所有人,
“那我们就来谈谈权责一致。前天下午,马家村煤矿塌了,十三个人埋在下面,全县上下乱成一锅粥。邹本堂带着一支临时拼凑的队伍准备下井,谁敢跟着下去?是林远桥。他跟着陆县长,跟着六十多岁的邹师傅,下了那个随时可能二次坍塌的矿井。打支护、传碎石、扶伤员,从头到尾没有退过一步。那个时候,林远桥有没有想过自已的任命还没下来?有没有想过自已可以不担这个责?”
他顿了一下,会议室里针落可闻。
“如果林远桥当时不下井呢?如果他没有及时带着马湾乡的干部配合救援呢?那十三个矿工还能不能活着上来?”
张瑞宏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度,手掌在桌上轻轻一拍,
“要是十三个矿工真出了事,石泉县就是全国新闻头条——重大安全生产责任事故,在座的每一位都得被问责!刘部长,你组织部长的位置坐得住?孙书记,你政法委书记的位置坐得住?我张瑞宏的位置坐得住?今天咱们在这里讨论的,就不是林远桥该不该追责,而是咱们自已的乌纱帽还能不能戴在头上!”
他往椅背上一靠,最后甩了一句:“真按这个逻辑算,林远桥救了十三条人命,也救了在座各位的仕途——他不是应该被追责的人,他是你们的仕途恩人。现在人刚救上来还不到四十八小时,有的人就在这里磨刀霍霍要拿他祭旗,不觉得心里有愧?”
这句话像一颗深水炸弹,在会议室里无声地炸开了。
几个刚才还跟着孙建平点头的常委纷纷低下头去,有的翻笔记本,有的端茶杯,有的调整坐姿,没有一个敢直视张瑞宏的目光。
刘正民的脸微微泛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清了清嗓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话连同茶水一起咽了回去。
陆川一直冷眼旁观。
他没有开口,甚至连坐姿都没有换过,只是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茶杯边缘慢慢转着圈。
他的目光不是在座的某一个人,而是在所有人之间来回扫——看谁低头,看谁抬头,看谁在关键名字被提到的时候会有细微的反应。
常委会不是拳击台,真正的胜负不在场上打出的每一拳,而在场下每一张脸的变化里。
就在这时,周世民动了。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挺直腰背,双手交叠放在面前的笔记本上,脸上浮起一个得体的微笑。
这微笑的角度、分寸、温度都恰到好处——不太热络,不太冷淡,像一杯温开水,不烫嘴也暖不了胃。
“张部长重了。”
周世民的声音温和而平稳,像是在调解两个朋友之间的小误会,
“大家都是党领导下的革命同志,哪来的恩人一说?同志之间讲的是团结协作、各司其职,说恩人就见外了。我们今天是就事论事,就马家村煤矿事故的责任认定问题交换意见,不讲恩不恩的——还是要实事求是,一是一,二是二。”
他这番话说得圆融至极,既没有反驳张瑞宏的核心论点,又把整个讨论的基调从“要不要报恩”拉回了“要不要追责”。
然后他环顾了一下会议室,笑容不变,语气不变,像在提议散会后一起去食堂吃饭一样自然地说了句:“既然大家意见不一,那就按程序来吧。赞同追究林远桥同志责任的同志,请举手。”
然后,他率先举起了自已的右手。
孙建平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跟着举手——这在意料之中,他本来就是开第一枪的人。
但紧接其后举手的人,让陆川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组织部长刘正民举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