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本元和张瑞宏紧跟其后，张瑞宏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顾长平，眼神里多了一丝尊重——这个老牌副县长今天做的事情，让所有人都重新认识了他。

顾长平是最后一个留在会议室里的。

他站在长桌的末端，和陆川之间隔着一整排空荡荡的椅子。

他的表情已经不像刚才发时那么坚定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局促——不是后悔，也不是邀功，更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之后身体反而不知道该用什么姿态站立的那种空落感。

“陆县长。”顾长平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在这间空了大半的会议室里听得很清楚，“我……”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放弃了所有的修辞，直直地说了句：“煤矿出事这两天，我都没怎么睡过觉。”

陆川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是真被吓着了。十三条人命，副经理自杀了，矿工家属在矿区堵了整整一天，调查组随时下来。我就一直在想——应急管理局是我在抓，这个雷炸了，我是直接责任人。我这两天的觉不是在床上睡的，是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眯的，睡不着就翻应急管理局送来的材料，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睡不着。”

顾长平说着，脸上的疲惫终于不加掩饰地露了出来，“我等着你找我——找我谈话、找我追责、把我叫到办公室去骂一顿。我甚至想过，你可能直接让我背锅，把整个应急管理局的责任都甩到我身上。你刚从省里下来，在石泉没根没底，你需要一个人来扛雷，而我就是最合适的那个。”

陆川看着顾长平，目光平静，没有打断他。

“但我等了两天，你什么都没对我说。”

顾长平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发涩，“没有谈话，没有追责，连个暗示都没有。我甚至让办公室的人去打听了——你们那边的人没有搜集任何关于我的材料，也没有在政府会议上提过一句让我担责的话。我就想，这人到底什么意思？他是没想清楚？还是不屑于对我下手？”

他抬起头看着陆川，目光里的复杂终于化开成了某种清晰的东西：“直到今天早上我才想明白——你不是没想清楚，你是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背锅。这个局里，你需要有人替你挡子弹，但你从来没把枪口对准过我。”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最后几句话说完：“所以我来常委会了。不是因为你对我好——你没对我好过，咱俩之间那点过节还在。我是因为觉得，如果今天我不站出来，我就是真的欠了你的。我顾长平不欠别人东西，更不欠别人的情。”

陆川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桌上的笔记本合上，站起身来，走到顾长平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顾县长，你刚才说的那些，我都不否认。咱俩之间确实没什么交情，你来给我解围，我也确实很意外。”

陆川的嘴角微微上扬，多了一个真实的、带着点温度的弧度，

“但是你今天能站在这里说那番话——就冲这个，以前的事不提了。从今天起，我们是同路人。”

顾长平愣了一瞬，然后也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来，两个人握了一下，力道都不轻。

顾长平走后，会议室里只剩下陆川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会议室的门半敞着，走廊里的脚步声逐渐消散，只剩下日光灯管轻微的电流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