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太阳比昨天更毒了。
空气闷热,风都是烫的,地面上蒸腾着一层肉眼可见的热浪,整个工地像个巨大的蒸笼,连挖掘机都蔫了,停在土堆旁边一动不动。
陈默坐在小卖部门口那张塑料凳上,面前摆着两瓶冰水,全灌下去了,嗓子还是干得像冒了烟一样。
帽子压得很低,墨镜挡住了半张脸,假胡子贴在嘴唇上方,已经被汗浸得有点松了。
他抬手压了一下,没有去碰它。
他一直在看工地大门的方向,从中午一直看到现在,老刘今天没有出来,不知道是太热了还是没来。
他不确定林彩云今天会不会来,老宋说的是“每周四下午会来一趟”,但“会来”跟“一定来”之间还有很大的距离,他不确定今天来了之后能不能见到,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会在周四准时出现在这个工地门口,不确定她来了之后身边会跟着谁,有没有机会靠近。
但他不打算等了,他今天必须见到她。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中暑的时候,一辆黑色的奔驰车从街角开了过来。
车身锃亮,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车速不快,稳稳地停在了工地门口。
这年头开奔驰的人,在洛城一个都找不出来,在明珠市,能开这种车的,也不是一般的人物。
陈默站起来,手撑着膝盖,眯着眼看过去。
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坐着谁,但他心里已经确定了七八分。
老宋从门卫室里跑了出来,腰板比平时挺直了不少,一路小跑到车门前,脸上堆着笑,弯着腰跟车里的人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身跑回去打开了工地大门,又跑回来,朝车里的人招手示意。
车子缓缓开进了工地,停在板房前面。
陈默站在小卖部门口,看着那辆车停稳。
车门开了,先下来的是司机,绕到后面开了另一扇门,陈默看不清下来的人长什么样,距离太远,又被板房的阴影挡住了大半。
他只知道,人到了,就在那间板房里。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冰箱里剩下的那些雪糕。
他现在需要一个理由进去,而且他不能直接闯。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小卖部里正在扇扇子的老板娘,她四十多岁,穿一件花衬衫,头发用夹子别在脑后,圆脸,皮肤晒得红红的,脚上趿着一双塑料拖鞋,膝盖上搭着一条湿毛巾,正对着风扇吹凉风,一看就是个爽快利落的本地女人。
陈默走到冰箱前面,拉开盖子,低头看了一眼里面那些花花绿绿的雪糕,又看了一眼那辆奔驰停下的方向,然后转过身,对老板娘喊了一声:“老板,咱俩做笔生意咋样?”
老板娘放下蒲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脸上带着纳闷:“啥生意?”
陈默指了指冰箱:“你这些雪糕和冷饮我包圆了,多少钱我给你,而且我不要你的货。”
老板娘皱着眉头看他:“你把我这些雪糕和冷饮全包了,然后又不要我的货?那你图啥?钱多的没地花,白白给我送钱?”
陈默说:“你听我把话说完。我当然不是要把钱白送你,我是想让你帮我个忙。”
老板娘靠在椅背上,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啥忙?”
陈默说:“你看,你这些雪糕和冷饮,要是拉到工地上,一定不少挣钱吧?你卖出去的钱归你,货的钱我给你。这样一来,你就等于挣了两份钱。”
老板娘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开在工地旁边,本来就是指着工人挣钱,她也想过拉到工地上卖,但那帮工人猴精猴精的,她每次去就故意不买,非要等她降价。
水倒无所谓,雪糕要是化了她就亏了,最后只能贱卖,一来二去她就不愿意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了。
现在陈默这个提议,货钱他出了,她卖多少净赚多少,不用担任何风险。
她想了想,嘴角慢慢翘起来:“行,你说咋办就咋办呗。”
陈默让她算账。
老板娘把冰箱里的货一样一样清点了一遍。
老冰棍两毛五一根,绿豆冰棒三毛,雪糕五毛到一块不等,可乐汽水五毛一瓶。
一冰箱货加起来,算了一百二十多块,老板娘拍着零钱盒子,给凑了个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