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弯下了腰。
那个动作又慢又硬,像是什么东西在卡着他的关节,一节一节地往下折。
他的脑袋垂下去,弯到和腰平齐的位置,停住了。
那几秒钟像是有几分钟那么长。
陈默坐在塑料凳上看着庞大海弯腰的那一刻,心里只是清清淡淡地说了句:庞大海,这是你自己选的。
庞大海直起身来的时候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以后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了。谁再在工地上动手,我庞大海第一个饶不了他。”
说完他就低着头站在原地不吭声了,像是在等着谁发话。
陈默这时候才慢慢从塑料凳上站了起来,动作之间那条腿故意虚晃了一下,旁边的老刘适时地伸手扶了他一把。
陈默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每一个人耳朵里:“庞工,你的道歉我收了。希望以后大家各干各的活,相安无事。”
庞大海的嘴角抽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握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
林彩云这才走了过来,站在两人中间,声音不大不小:“行了,这件事到此为止。都散了吧,该干活干活。”
人群呼啦一下散了。
有人走远了才敢低声说笑,有人回头看了一眼脸色灰败的庞大海,嘴边的笑压都压不住。
庞大海站在原地没动,等人都走光了,他才一瘸一拐地转身往宿舍方向走,走得又快又急,连头都没抬一下。
而陈默也在老刘的搀扶下往回走了几步,走出人群的视线之后,他轻轻挣开了老刘的手,步子稳了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庞大海消失的方向,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然后收回目光,往工棚的方向走回去。
另一边。
庞大海在回到宿舍之后,重重地把门关上,然后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脸,过了好久才放下来。
他伸手去摸兜里的烟盒,摸出来一看是空的,气得他把烟盒攥成一团扔了出去。
道歉,当着几百号人的面,给一个刚来几天的家伙弯腰说对不住。
庞大海靠着门板坐了好半天,脚踝上的伤又一阵一阵地抽疼,可比起心里那股火烧火燎的憋屈,脚上的疼根本算不上什么。
他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对自己说的:“姓陈的,这事没完。”
“咚咚——”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庞大海没好气地吼了一句:“谁?”
门外顿了一下,一个声音传进来,带着点小心翼翼:“海哥,是我,大松。”
庞大海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他撑着门板站起来,把门拉开了。
门外站着四个人,领头那个一米八的个子,膀大腰圆,正是昨天晚上带头踹陈默门那个。
他身后跟着三个,也都是昨天参与“打伤”陈默的人。
此刻,四人脸上个个都带着心虚,有人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有人眼神躲躲闪闪不敢跟庞大海对视,有人两只手绞在一起搓来搓去。
四个人在门口挤着,像是一排等着挨训的小学生。
庞大海看见他们这副怂样就来气,站在门口没让路,嗓门提了起来:“你们来干什么?!”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