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芬擦了擦浑浊的眼泪,看着跪在地上、满脸泪痕、眼神恳切的阿璃,又看了看旁边神色平静却自带威仪、让人莫名信服的秦墨,心中百感交集。
恨意依然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命运捉弄后的无力感和疲惫。
儿子早就没了,这是事实,无法改变。
追究一只妖怪的责任?杀了她?又能如何?墨儿也活不过来。
而这妖怪……这二十年的陪伴,终究不是完全的虚假。
她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仿佛承载了她一生的重量。
“罢了……罢了……”她摇着头,声音沙哑而疲惫,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仙长……就……就按她说的办吧……我老了……只求……只求个安稳……让我……清净地过完剩下的日子……就好……”
她选择了接受,接受这荒诞的真相,接受这无奈的补偿。
此刻,她只想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现实,寻求一丝晚年的平静。
林婉清沉默了很久,久到阿璃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她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睁开眼。
她的眼神不再像刚才那样空洞死寂,而是多了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一种经历巨大创伤后的破碎与重塑。
她看着阿璃,目光复杂,有残留的痛楚,有一丝释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或许是对这修行千年却依旧懵懂任性、最终闯下大祸的小狐妖的怜悯。
“记忆……就不必改了。”林婉清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发生过就是发生过,改了记忆,也不过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这段经历……无论多么荒唐,它也是我人生的一部分,忘了它,我就不是完整的我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语气平静无波:“新的姻缘……也不必了。”
阿璃和秦墨都微微挑眉,有些意外。
林婉清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带着苦涩的弧度:“经历如此之事,我已看开,男女之情,婚姻之事,于我而,已如浮云,不必再费心安排。”她看向阿璃,眼神坚定,“我只有一个要求。”
“婉清姐你说!无论什么要求,我都答应!”阿璃连忙道。
“照顾好妈。”林婉清的目光转向形容憔悴的张桂芬,眼中闪过一丝心疼,“让她安享晚年,无疾而终,这是你欠她的,也是你……唯一能为她做的了。”
她再次看向阿璃,一字一句地说道:“至于你我之间……从此以后,两不相欠,你走你的修行路,我过我的独木桥,只当……从未相识。”
这便是彻底的割舍,彻底的放下,不报复,不纠缠,也不要任何补偿,只求斩断这孽缘,各自安好。
阿璃闻,心中剧震,她明白,林婉清这是选择了最彻底、也是最艰难的一种放下。
不要虚假的抹杀,不要安排的未来,只带着这段真实而残酷的记忆,独自走向未知的人生。
这份心性和决断,让阿璃感到由衷的敬佩和更深的自惭形秽。
她重重地、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触碰冰冷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谢谢婉清姐!谢谢张妈妈!阿璃在此立誓,定会护佑张妈妈安康百年,若有违此誓,天雷轰顶,形神俱灭!”她发下了极其严厉的道誓。
秦墨点了点头,对林婉清道:“林姑娘深明大义,通透豁达,令人敬佩,此事虽因这孽畜而起,但错不在你,你本性纯善,坚韧聪慧,未来必有福报。”
他略一沉吟,屈指一弹,两枚看起来十分普通的护身符出现在两女面前。
“此符或许对你二人有一些用,戴上吧”
二人没有拒绝,对着秦墨微微躬身。
尘埃,似乎就此落定。
阿璃站起身,身上白光再次一闪,重新变回那只毛色火红、尾尖点金的狐狸原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