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厂先算账
夜里十一点,林建国拎着帆布包走进红星厂大门。
门卫老周从值班室探出头:“林工?”
“开门。”
“赵厂长说你先休息。”
“我先看炮管。”
老周把钥匙递过去。
一号车间只亮一盏灯。
林建国推门。
地上摆着三截炸裂的炮管残骸。
35crov,做炮管的合金钢,温度差一点就会裂。
断口发灰,晶粒粗。
他蹲下,用指甲刮了一下断口边缘。
心里骂了一句。
这不是裂,是烧坏了。
李卫国蹲在墙角。
他额头有一道新伤,血痂还红着。
脚边三个烟头。
“回来了。”李卫国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伤怎么来的?”
“崩刀。”李卫国把烟踩灭,“孙大庆让继续钻,刀头崩了,铁屑擦过去。”
“人没事?”
“再偏半寸,人就没了。”
李卫国看着残骸,心里憋着火。他舍不得刀头,更舍不得那三根合金钢。
林建国走到两台改装深孔镗床边。
刀架上还挂着崩裂刀头。
刀刃缺口一排,是硬啃出来的。
钟大山从后山方向进来。
他手里攥着炉温记录本,纸边都揉软了。
“土窑冷三天。”他说,“火一停,我就知道这厂里少了一个说了算的人。”
林建国接过记录本。
上面写着孙大庆改过的数。
升温每小时一百三十度。
保温三个半小时。
炉温九百度。
林建国把本子合上。
“他怎么不说把炮管扔锅里炖烂。”
钟大山哼了一声。
“他说温度高,熟得快。”
“炮管是蒸馒头?”
“炮管是蒸馒头?”
李卫国憋不住,嘴角抽了一下。
赵刚夹着文件夹进来。
他眼镜片上有灰,擦了两下。
“你到了。”
“前线电报呢?”
赵刚把三张电报放在工作台上。
前线催货,五机部问停产,省军工局催指标。
林建国先看前线那张。
钱国栋的字很短:三天内要炮管,阵地等不起。
五机部那张写着:查明原因,不许带病生产。
省军工局那张只写:加快进度,确保指标。
林建国把第三张推到一边。
“催产量的不少,催质量的没有。”
赵刚点头。
“孙大庆就抓住这一句,天天在车间喊指标。”
“人呢?”
“停职以后在招待所写检查。”赵刚顿了顿,“他还说,等方局长来,一切会有新安排。”
林建国抬眼。
“方局长?”
赵刚带他们去厂办。
桌上还摊着孙大庆留下的记录。
林建国坐下,翻开生产命令簿。
前面是155炮管热处理更改单。
后面夹着一张56式导气管排产表。
56式导气管是步枪导气系统的关键件,尺寸差一丝,枪机就会卡。
排产节拍被压掉三分之一。
“导气管也动了?”
赵刚拿出两张退货单。
“两批56式导气管,公差超标,五机部退回。”
李卫国补了一句。
“他说老工艺太慢,量具没校完就让上。陈小兵拦了两次,被他调去搬毛坯。”
林建国把退货单看完。
这东西也敢乱来,不是赶工,是拆台。
他拉开孙大庆用过的抽屉。
里面有一份红头文件草稿。
题目写着:
《关于对西南山区中小型兵工厂实施产能整合的试点建议》
林建国念出最后一段。
“建议将红星兵工厂并入东山工业集团,统一设备、人事和生产计划。核心技术工人可分批调入大厂支援。”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