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度重新升至一千五百度。
炉内金属液慢慢恢复流动。
林建国看着坩埚底部。
“准备浇铸。”
徐光寒皱眉:“现在就浇?合金还没有完成均匀化。”
均匀化,是让不同元素在金属液里充分混合,避免浇成锭后出现局部成分偏高或偏低。
“再保温八分钟。”
“八分钟够吗?”
“够不够,等它冷了就知道。”
徐光寒把记录本往前翻了一页:“如果成分偏析,发动机燃烧室一样用不了。”
“所以我会控制倾倒速度。”
“你以前做过gh33?”
“做过比它更难看的东西。”
“什么?”
“食堂大锅。”
徐光寒看着他。
林建国拧紧手套:“锅底糊了,至少不会炸基地。”
八分钟后,林建国和郭长发打开炉门。
热浪扑出来,几个人同时往后退。林建国没有退。他抓住坩埚钳,手臂肌肉绷紧,将银红色金属液缓慢抬起。
模具已经预热。
四个浇口排成一线,里面刷了薄薄一层氧化铝涂料,用来隔开合金液和模具,减少粘连。
第一股金属液落下。
没有飞溅。
没有飞溅。
第二个浇口灌满时,炉内残液突然翻了一下。林建国手腕一收,坩埚停在半空。
郭长发喊:“后面还有气泡!”
林建国盯着浇口里的液面。
细小气泡连续冒出,说明模具内部的残余气体还没排净。若继续灌,气孔会留在合金锭中心,后续加工一受力就可能裂开。
他没有加快。
“张大棒,开排气槽。”
张大棒抄起钢钎,沿模具侧面敲开一道浅槽。气体从槽口逸出,液面重新平稳。
“继续。”
银红色金属液顺着浇口流入模具,最后一滴落下时,林建国才把坩埚放回耐火台。
炉前只剩金属凝固的细响。
徐光寒盯着模具,手指在记录本边缘划了一下。
“第一炉成不成,看冷却后的缩孔。”
“别急着给它写遗。”
“我是在记录。”
“那就记上,林建国同志认为它还能抢救。”
周卫国抬头:“它要是不行呢?”
林建国摘下手套,掌心被热气蒸得发红。
“那就查原因,再炼。”
“没有第二块gh33母锭了。”
“母锭没了,配方还在。”
徐光寒终于开口:“配方不是成品。你拿什么保证下一炉?”
林建国看向他:“拿这一炉的断口、硬度、金相和失败位置。每次失败都留下东西,怕的是有人只会把废料推回炉子,连为什么坏都不肯写。”
徐光寒握笔的手收紧了一下。
这句话落在他身上,比炉火更烫。
三个小时后,模具外层温度降到可以接近。
张大棒用铁钩撬开夹具。
银白色合金锭露了出来。
表面没有明显裂纹,也没有大块缩孔。它躺在石台上,边缘泛着蓝灰色冷光。
有人吐出一口气。
徐光寒却没有动。
他走到合金锭前,取出一把金刚石刻刀。金刚石刻刀,是用金刚石颗粒固定在刀刃上的硬质检验工具,能通过划痕初步判断材料表面硬度。
“徐工。”林建国看着他,“先拍照,取样,再划。”
“表面划痕能看出硬度异常。”
“能看出表面,不能看出里面。”
徐光寒没有回答。
他把合金锭翻过来,选中一处边角,刀尖压下。
所有人都看着那一点。
徐光寒手腕向前一送。
呲!
刀尖没有留下痕迹,反而向旁边滑开,发出一声奇怪的打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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