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度烈火压险情
一千五百度。
潜艇耐压舱改成的炉体立在操场中央,外壳被炉火烤得发暗。三十台手动抽气泵连成一排,五十名战士轮流摇柄,真空表指针压在十的负三次方托。
十的负三次方托,指的是炉内气压约为大气压的千分之一。气体越少,合金熔炼时混入的氧和氮越少。
这是林建国给出的解释。
也是基地最后一条路。
炉内,
gh33合金母锭、镍、铬、钼、铝、钛和高纯度铌正在融化。
徐光寒站在观察窗旁,手里的记录笔没有落下。
“温度还在涨。”他盯着指针,“一千五百零八度,一千五百一十六度。”
张大棒守着配料台,嘴唇动了动。
“林工,炉压不对。”
林建国抬头。
真空表指针没有上升,却在刻度上来回抖动。紧接着,炉体底部传来一声闷响。
咚!
钢板向外鼓了一下。
第二声还没出来,林建国已经冲到中频发电机旁。
“断主回路!”
徐光寒一把拦住他:“现在断电,炉温会掉,母锭全废!”
“再不切,炉子先废。”
林建国扳下总闸。
铜线里的电流停止,炉内的亮光暗了一截。耐压舱外壁仍在震,几块焊补钢板被挤得发出细响。
周卫国是基地保卫处处长,半岛战场上下来的老兵,右手虎口有一道旧伤。他刚带人抬着水桶跑来,听见命令,立刻吼道:
“冰水!压水管!别往炉口灌,冲铜管!”
众人分成两路。
水柱打在炉体侧面的紫铜水冷管上,白雾一下腾起。紫铜管是绕在炉体外的冷却管,靠水流带走感应线圈的热量。水流一断,管内局部沸腾,就会形成气塞。
气塞,就是蒸汽堵住水路。水过不去,铜管局部温度会猛升,里面的压力也会跟着顶起来。
林建国趴在地上,手掌贴着隔热板。
左侧烫得发麻,右侧却只有温热。
“不是炉壳先坏,是三号铜管堵了。”他指向炉体下方,“周处长,拆回水阀。郭师傅,拿铁丝通管,别硬砸。”
郭长发正是基地里的设备改造工,专门和旧泵、废锅炉打交道。他抱起扳手就钻进水雾里。
“通不开呢?”
“那就把它拆开。今天不是它通,就是它躺下。”
郭长发咧了下嘴:“这话我爱听。”
阀门被拧开,先喷出一股白汽,随后水流冲出,带着黑色锈渣。三号铜管发出一声尖响,管壁上的红色退了下去。
炉体停止鼓动。
周卫国蹲在林建国身旁,盯着那层被水打湿的钢板。
“刚才要是炸了?”
“十几个人躺下,东风项目断半年。”
周卫国抹了把脸上的水:“你还算得挺快。”
“我不算快,炉子算得更快。”
旁边没人接话。
林建国看向那座拼出来的真空炉。炉体是废潜艇舱段,线圈是紫铜管,密封圈来自报废飞机液压系统。每一样东西都不该出现在这里,却被他们硬凑到了一起。
毁掉它,基地没有第二套材料再造一台。
毁掉它,基地没有第二套材料再造一台。
徐光寒合上记录本,声音压得很低:“主回路断了六十七秒,合金液会不会凝在坩埚里?”
林建国没有立刻回答。
他打开观察孔,炉内合金液已经从亮白变成暗红,表面浮着一层薄膜。
“升温。”
徐光寒抬眼:“你刚才说先稳炉。”
“水路已经通了。现在要把温度拉回一千五百度,重新保温。”
“真空度呢?”
“多少?”
“十的负二点七次方托。”
林建国伸手敲了敲炉壳。
“漏气不大,先查密封。抽气不能停。”
徐光寒看了看那三十台手动泵,又看了看战士们磨破的手掌。
“他们已经抽了两个小时。”
“再抽两个小时。”
“人撑不住。”
林建国转头:“徐工,你负责记录,不负责替他们认输。”
徐光寒的笔尖停在纸面上。
张大棒把新的密封胶递过来:“林工,密封圈要换。旧的已经软了。”
“换。所有法兰重新压紧。”
几名工人拆螺栓,周卫国亲自拎着水桶往回水槽里灌。没人再问能不能成功。问了也没用,这个炉子已经把他们的退路烧没了。
二十分钟后,真空度回到十的负三次方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