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工厂的。”林建国说,“造零件。”
许小山放下馒头,认真打量他。
“哪个厂?”
“红星。”
半拉馒头砸在饭盒盖上。
许小山死死盯住林建国。
他猛地窜起。
脑袋险些撞上行李架。
“你是红星厂的?”
他嗓门拔高。
旁边打瞌睡的老头被吵醒,不满地哼了一声。
“小点声。”林建国把他按回座位。
许小山坐下来,膝盖还在抖。
他压低嗓子。
那双熬红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林建国。
“同志,三号高地那一仗,你听过没?”
林建国没说话。
他把二锅头又递过去。
许小山没接酒,自顾自地说。
“那天敌人重炮群压过来。”
“一五五的炮弹跟下冰雹似的。”
“我们三号高地两个连被压得抬不起头。”
“通讯线断了三回,营长嗓子喊哑了。”
“就剩一门老炮还能响,打出去的全是偏的。”
他停了一下,拿袖子擦擦嘴角。
“后来三辆卡车冲上来,卸下来三根新炮管。”
“我们连长说,这是山沟沟里一个兵工厂造的。”
“我当时想,山沟沟能造出啥玩意儿?”
林建国把牛肉又撕了一条递过去。
许小山没接。
“装上新炮管,第一发打出去,我趴在后头看。”
“那炮弹飞出去,尾巴上拖着一条白线。”
“直接砸在敌人炮位正中间。”
“轰的一声,连炮带人全掀上天。”
他比划了一下,双手微颤。
“然后连长喊急速射。”
“我们一分钟打四发。”
“我装弹装得手都木了,棉手套烧穿了都不知道。”
“打到四百发,炮管烧成暗红色。”
“我心想完了,这管子要炸了。”
“结果停射一检查。”
“通规顺滑到底,膛线清清楚楚,连个起皮都没有。”
许小山抬起头。
“连长在炮身上拿刺刀刻了三个字。”
“杀敌炮。”
车厢里安静下来。
火车轮子碾过铁轨接缝,咣当,咣当。
林建国拧紧二锅头瓶盖。
酒瓶塞回帆布包最深处。
他偏过头,看向窗外飞驰的戈壁。
“那三根炮管。”
“那三根炮管。”
“是我盯着镗出来的。”
许小山僵在座位上。
“深孔、膛线、镀铬,全是我们车间那帮人拿土窑和破车床干出来的。”
林建国把最后一根牛肉条塞进许小山手里。
“你那个棉手套,下回记得换。”
“手烫坏了,炮弹谁装?”
许小山死死攥着牛肉条。
半天没动。
他挺直腰板,双脚并拢。
一个标准的军礼停在眉骨。
林建国坐直身体,受了这礼。
火车晃了一夜。
许小山靠着窗户睡熟。
嘴角挂着牛肉渣。
林建国翻开徐光寒那本蓝皮笔记。
借着车厢顶昏黄的灯泡,一页一页看。
天亮的时候,火车减速。
广播里滋啦滋啦响。
“奉天站,奉天站到了。”
林建国合上笔记本。
拎起帆布包往车门走。
许小山被晃醒,揉着眼睛喊。
“同志!你叫啥名字?”
“我回去跟连长说!”
林建国回头笑了一下。
“不用,把炮弹装好就行。”
车门打开。
奉天站的冷风灌进来。
带着煤烟和铁锈味。
林建国一脚踩上站台。
顾兰芝站在三米外。
灰蓝色工装洗得发白,头发别在耳后。
她双手举着接站牌。
上面写着“林工”两个大字。
她身后是一排穿呢子大衣的警卫。
荷枪实弹。
三棱军刺直指天际。
警卫队同时立正。
皮靴重重磕在水泥地上。
闷响震落了站台顶棚的积灰。
带队中尉跨前一步。
立正,敬礼。
声音压过火车的汽笛声。
“林建国同志,奉天第一一二厂恭候您大驾!”
林建国看了看顾兰芝。
又看了看那排枪刺。
他把帆布包往肩上紧了紧。
忽然有点怀念戈壁滩上的风干牛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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