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碎大厂六年遮羞布
白震岳今年五十七,头发花白。
鼻梁上架一副缠了三层胶布的老花镜,在奉天一一二厂当了十一年总工程师。
涡喷5发动机从仿制到量产,他盯了整整六年,车间里哪台机床几丝跳动他闭着眼都报得出来。
可此刻他站在三号工位旁边。
林建国正蹲在那堆报废涡轮叶片前头,拿手指头一片片翻。
“小林同志,”白震岳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这批叶片是热疲劳报废,探伤报告我签的字,晶界氧化、表面涂层龟裂,结论写得明明白白。”
林建国没抬头。
他翻到第四片,拇指在叶根圆角处摁了两下。
又翻到第七片,拿指甲盖刮了刮榫头侧面。
白震岳眉头皱出个川字。
他搞了一辈子航空发动机,一个搞炮弹和导弹的年轻人蹲在地上摸废铁,能摸出花来?
“白总工,”林建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您那探伤报告,查的是表面。”
“表面?”白震岳眉头拧起来,“x光、磁粉、荧光,三道工序全走了。”
“走了不假。”林建国从工位旁边的铁皮盒里摸出一截白粉笔,在手里转了个圈,“但您查的位置不对。”
他蹲下去,粉笔尖抵在第一片叶根圆角过渡段,画了个指甲盖大小的圈。
“这儿,真空熔炼时脱气不彻底,氧化铝夹杂裹在晶界里。”
“探伤波束打过来,反射信号跟正常基体差不到两个分贝,您的机器分辨不出。”
白震岳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林建国又走到第二片前头,粉笔在榫头根部画了第二个圈。
“这片不一样。定向凝固炉冷却速率不均。”他拿粉笔敲了敲那个圈,“通俗讲,浇铸的时候一边冷得快一边冷得慢,晶体长歪了,应力全憋在根部。”
“表面看着光溜,里头已经裂了。”
第三个圈,画在第七片叶背靠近尾缘的位置。
“这个最阴。铸造补缩不足形成的缩孔,直径不到零点三毫米,藏在壁厚最薄的地方。”
“您的人把它归成热疲劳,其实它压根没上过天,出厂就是残次品。”
三片叶子,三个粉笔圈。
白震岳盯着看了足有十秒钟。
顾兰芝站在两步外,手里的记录本攥得发皱。
她看看地上的粉笔圈,又去看白震岳的脸色。
“空口说白话谁都会。”白震岳把老花镜摘下来,拿衣角擦了擦,又戴回去。
“去,把荧光探伤仪推过来,再调一台x光机。”
白震岳没让照整片叶子,单指了指那三个粉笔圈。
“就照这三个位置。”
探伤室在总装车间隔壁,白震岳亲自盯着操作员调焦距。
林建国靠在门框上,从兜里摸出半包压扁的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嘴里,没点。
白震岳瞥他一眼:“车间禁烟。”
“没点。”林建国把烟在手指间转了个圈,“闻闻味儿。”
白震岳没再搭理他。
荧光探伤结果先出来。
操作员把叶片放到紫外灯下。
三个粉笔圈的位置,荧光渗透剂渗出细如发丝的亮线。
操作员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白震岳一眼。
白震岳没说话,伸手把叶片转了个角度,凑近了看。
那条亮线从圆角过渡段一直延伸到晶界深处,跟林建国画圈的位置分毫不差。
x光片子随后洗出来。
白震岳把底片夹在观片灯上,拿放大镜一寸一寸挪。
第一张,氧化铝夹杂,直径零点一五毫米,藏在晶界交汇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