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张,氧化铝夹杂,直径零点一五毫米,藏在晶界交汇处。
第二张,定向凝固偏析带,晶体取向偏差十一度,根部微裂纹长零点四毫米。
第三张,缩孔,直径零点二八毫米,壁厚最薄处。
白震岳把放大镜放下。
他摘下老花镜,又戴上,又摘下来。
这个动作他重复了三遍。
“六年。”他声音有点哑,“这批叶片报废了六批,我写了六份热疲劳分析报告,报给部里,部里批了六次换料。”
他转过身盯着林建国,目光直勾勾的。
“你蹲下去摸了不到十分钟。”
林建国把没点的烟塞回耳朵后面:“白总工,不是摸出来的。”
他拿指头点了点自己太阳穴:“我在苏联见过更好的。”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白震岳眼皮猛地一跳。
他搞了六年没搞明白的事,人家在苏联见过。
“高人。”白震岳把老花镜彻底摘下来,攥在手里,声音都变了调,“小林同志,你是真高人。”
他伸出手,两只手一起上,把林建国的手攥住,攥得死紧。
“这六批叶片,我白震岳签了六份报废单,厂里亏了四年的特种合金料。”
他喉结滚了一下。
“你救的不是叶片,是我这老脸,是一一二厂的脸。”
林建国没抽手。
白震岳的掌心全是冷汗,常年握锉刀和卡尺的指节刮着手背。
“白总工,脸不脸的先搁一边。”林建国把手抽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叶片的问题我摸清了,但解决方案不在奉天。”
白震岳一愣:“什么意思?”
“真空熔炼的脱气工序得改,定向凝固炉的冷却曲线得重画,补缩冒口的位置得挪。”
林建国掰着手指头:“这三样,光靠一一二厂现有的铸造车间干不了。”
“那靠谁?”
林建国笑了一下。
“我那个红星兵工厂,后山有座烧硬质合金刀头的土窑,温度曲线是我自己画的,耐火砖是工人一块一块垒的。”
他顿了顿。
“另外,特种模具的钢,得用我手里那套钨钛钴配方。”
白震岳张了张嘴。
一个造步枪导气管和炮弹管子的山沟小厂,要来给航空发动机叶片定铸造工艺?
他嘴角刚扯动一半,又僵住了。
刚才那三张x光片子还在观片灯上亮着,三个粉笔圈的位置,一条线都没偏。
白震岳把笑咽回去了。
“你说吧,”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声音压得很低,“要什么,我白震岳去跟部里要。”
林建国从耳朵后面取下那根没点的烟,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先把铸造车间的定向凝固炉给我看一遍。”
他抬脚往外走。
“另外,给我找一口能装下整片叶子的坩埚。”
白震岳跟上去,步子迈得比刚才快了一倍。
顾兰芝小跑着追出来,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等着记。
林建国头也没回,只丢下一句话。
“白总工,您那六份报废报告,先别销毁。后头写改进方案,得拿它当反面教材。”
白震岳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撞上通风管。
他扶住管子,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小子,是真不给人留面子。”
林建国已经走出十步远,摆了摆手,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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