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牛皮纸记录本从检验员小王手里滑落,发出一声闷响。
沉闷的响声在水泥地上显得格外刺耳。
理化实验室里安静得可怕。
墙上的排风扇呼呼转着,吹散了空气里的焦糊味。
所有人的目光全盯在小王那张涨得通红的脸上。
宋大江是个直肠子爆脾气。
他大步流星跨过去,一把捡起地上的记录本。
“小王你手抖个什么劲儿!”
“到底多少数值,赶紧报出来!”
小王咽了口唾沫,手指在洛氏硬度计的表盘上点了点。
“宋主任,这数据太邪门了。”
“刻度指在六十一块五。”
“这测的是什么东西?”
宋大江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他凑近表盘,粗壮的手指在玻璃罩上用力抹了一把。
黑色指针稳稳当当停在六十一与六十二刻度之间。
苏制工艺卡的硬度上限只标到了六十。
这也仅仅是毛熊专家在实验室里的理论数据。
国内照猫画虎做了几批,最好的一炉也就是五十八。
现在硬是用两口破大铁锅熬出来的动物油脂。
把硬度生生拔高到了六十一以上。
林建国走上前,拍了拍小王发僵的肩膀。
“别傻愣着,把试样拿去切开。”
“打磨抛光,上金相显微镜。”
“测一下渗碳层厚度和心部韧性。”
小王回过神,手脚麻利地把圆柱形试样固定在砂轮切割机上。
火星四溅,刺耳的摩擦声在实验室里回荡。
五分钟后,打磨好的试样放在了显微镜载物台上。
魏守成迫不及待地凑过去,右眼紧紧贴上目镜。
他的呼吸明显变得急促。
双手不自觉地抓紧了桌子边缘。
“碳浓度梯度……十分平缓。”
“渗碳层厚度非常均匀,马氏体级别是优良的三级!”
“没有发现网状碳化物。”
“心部韧性完全没有受到破坏!”
魏守成抬起头,平日里梳得整齐的头发散落下来。
他说话的声音都在发颤。
“根据这些参数核算,耐磨指标比苏制标准高出两成。”
宋大江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震得桌上的搪瓷茶缸叮当乱响。
“这算是成了!”
“真娘的搞成了!”
动力车间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几十个满身油污的工人们抱在一起乱蹦。
有人高兴得把手里的棉纱和扳手直接抛向半空。
魏守成呆呆地站在显微镜旁边。
他干了二十多年船机制造。
他干了二十多年船机制造。
一直把毛熊的工艺卡当作不可逾越的圣经。
今天这个二十出头的小钳工。
只用几口大锅和土榨的鱼油猪油,就把他的信仰砸碎。
他摘下那副厚底老花镜,用油污的袖管擦了擦眼角。
魏守成走到林建国面前,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林师傅这手艺绝了。”
“我魏守成以前是井底之蛙。”
“差点耽误了咱们新型护卫舰的下水节点。”
“之前的话多有得罪,我当着全车间的面给你赔不是。”
林建国伸手拖住魏守成的胳膊。
“魏工这话重了。”
“苏方那是高纬度高寒地区。”
“东南沿海的天气常年高盐高湿。”
“工艺绝对不能照搬,必须根据咱们家门口的环境调整。”
“大家的目标都是让战舰早日下水,守好祖国的海疆。”
秦海涛从人群后面大步走出来。
手里紧紧捏着那份刚出炉的检验报告。
他看着林建国,眼睛里全是对顶尖技术人才的渴望。
这哪里是个兵工厂的普通钳工。
这简直是个活脱脱的军工大拿。
东南造船厂被主传动齿轮箱卡了整整半年。
换了几批特种钢材,请了几波全国各地的专家,全都派不上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