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哐当哐当跑了两天两夜,车厢里的煤炉子早就熄了火。
十月的北海湾海风夹着冰碴子,顺着车窗缝隙直往人脖领子里灌。
林建国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提着磨出毛边的帆布工具包,跟着老鬼下了车。
老鬼真名叫赵铁柱,是091工程的保密对接人。
这人平时话不多,一路上除了抽烟就是盯着窗外,专门负责接送核心技术人员。
两人下了站台,直接上了一辆挂着军牌的吉普车。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绕了半个多小时,穿过三道荷枪实弹的明暗哨卡。
吉普车开进了一座掏空山体建成的地下防空洞。
防空洞内部空间大得惊人,穹顶上挂着一排排防爆灯。
墙壁上刷着“独立自主,自力更生”的红字标语,字迹已经有些泛白。
这里就是北海特种造船厂的地下深水试验池,专门用来测试水下重器的推进系统。
林建国刚走到水池边,就感觉到一股潮湿阴冷的水汽扑面而来。
水池长宽各有五十米,水深超过十五米。
池水呈现出一种深不见底的墨绿色。
水池中央正泡着一个黑乎乎的庞然大物,那是091工程的推进系统测试台架。
台架末端挂着一个直径超过三米的四叶金属螺旋桨。
黄铜材质的桨叶在水下泛着冷光。
控制台上的警报铃突然“铃铃铃”地响了起来,红灯闪烁。
几名穿着蓝色工作服、戴着厚底眼镜的技术员正忙着推拉电闸。
“各单位注意,准备进行额定转速测试。”
电机通电,巨大的四叶螺旋桨开始在水下旋转。
起初转速不高,水面还算平静,只有几圈微弱的波纹荡漾开来。
随着操作员推上主控台的黑色主电闸,电机的蜂鸣声陡然拔高。
转速从两百转直接拉到了八百转。
水底骤然翻起大片白花花的泡沫,水流变得狂暴起来。
那是螺旋桨叶片高速切割水流产生的空化现象。
专业术语叫空泡乱流。
金属撕裂的刺耳噪音在封闭的地下水池里来回激荡,让人牙酸。
林建国只觉得耳膜发颤,心口被这股低频噪音震得发闷。
固定测试台架的粗大钢缆被扯得绷紧,发出摩擦声。
噪音越来越大,水池壁上的几盏水银照明灯承受不住声波的冲击。
“啪嗒”几声齐齐炸裂。
玻璃碴子掉进水里,溅起一圈细碎的水花。
操作员满头大汗,赶紧拉下电闸,切断了主电源。
水池里的螺旋桨慢慢减速,但乱流还在翻滚。
白色的泡沫浮在水面上,久久不散,整个水池翻滚着水花。
白色的泡沫浮在水面上,久久不散,整个水池翻滚着水花。
观察台上,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头发花白的老头气得直拍桌子。
这人是留苏归来的水声学专家严崇礼,091工程推进系统的总体设计师。
严崇礼五十多岁,穿着藏青色中山装,上衣口袋里插着两支英雄牌钢笔。
他手里拿着一块硬纸板做的数据记录夹,正指着操作员大发雷霆。
“停停停!谁让你们把转速拉这么高的!”
操作员委屈地回话,声音里带着颤音。
“严总工,这是按您的测试大纲来的,八百转就是设计的额定工况啊。”
严崇礼把记录夹在铁栏杆上敲得梆梆响,震得栏杆上的铁锈直往下掉。
“胡说八道!额定工况怎么会产生这么大的空泡噪音?”
“肯定是轴系同轴度公差没卡死!”
“主轴震动带偏了螺旋桨,才引起这么大的水流扰动。”
“马上去查三号传动轴承的间隙,超了零点零五毫米我就拿你们试问!”
几个技术员被骂得不敢还嘴,赶紧拿着工具准备下水检查。
老鬼趁着这个空档,领着林建国走上观察台。
“严总工,您先消消火。”
“这位是燕京五机部特调来的林建国林师傅,来帮咱们看看问题。”
严崇礼转过头,上下打量了林建国几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