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风大,大西南山区的冷风直往领口里灌,吹得人骨头缝都发疼。
林建国提着那把趁手的大号管钳,带着老赵和十几个夜班工人,深一脚浅一脚踩在后山选煤厂的烂泥地里。
选煤厂老站长李全贵披着件破破烂烂的黄军大衣,手里端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正蹲在煤堆旁边抽旱烟。
李全贵今年五十八,干了半辈子选煤,脾气倔得很,脸上全是煤灰洗不掉的黑印子。
他拿手电筒晃了晃眼前那堆黑乎乎的煤山,手电筒的光柱里全是飞舞的煤灰。
“林师傅,这就剩这堆高硫煤了。”
李全贵吐了口唾沫,踩灭了烟头。
“刘绍峰那个王八羔子,三天前把好焦炭全调给隔壁厂了,摆明了要看咱们一号高炉的笑话。”
林建国蹲下身,抓起一把煤渣在手心搓了搓。
手指沾满黑灰,凑到鼻子底下,能闻到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硫含量超标至少两个点,这玩意儿直接进高炉,炼出来的铁脆得能当饼干掰。”
老赵急得拍大腿,手里的铁锹在地上杵得当当响,火星子都溅出来了。
“那咋办?没焦炭,高炉就是个废铁壳子。咱们总不能现去部里要专列运煤吧?”
有个年轻工人也跟着抱怨起来。
“就是啊,这烂摊子根本没法收拾,刘绍峰就是存心想整死咱们。”
林建国拍掉手上的煤灰,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远水解不了近渴。咱们就地脱硫。”
李全贵愣住了,手里的茶缸差点掉地上,茶水洒了一裤腿。
“就地脱硫?拿啥脱?咱们这穷乡僻壤的,连个化工厂都没有,上哪弄脱硫剂去?”
林建国指了指山脚下那片冒着白烟的石灰窑,又指了指山下的公社。
“生石灰。再加上点土办法。”
他转头看向老赵,拍了拍老赵的肩膀。
“老赵,山下公社是不是有个土烟叶加工坊?”
老赵连连点头,眼角挤出几道皱纹。
“有啊,他们那烟叶劲儿大,抽一口能呛出眼泪,十里八乡都出名。你问这个干啥?”
林建国乐了,嘴角上扬。
“要的就是他们发酵完剩下的废渣。烟叶发酵残渣里有大量有机酸和生物碱。”
他用鞋底在烂泥地上画了个大圈。
“跟生石灰按比例一搅和,高温下一烧,就能把煤里的硫吸出来,变成炉渣排走。”
李全贵瞪大了眼睛,直勾勾看着林建国,半天说不出话。
“拿烟叶渣子炼铁?林师傅,你这脑瓜子咋长的?我干了半辈子煤,头一回听说这搞法。”
工人们听完也跟着乐了,原本死气沉沉的气氛一下子活络起来。
“行了,别愣着,时间不等人。”林建国一挥手。
“老赵,你带几个人去拉烟叶渣。就说是咱们八一六厂急用,打个欠条。”
“李站长,咱们把这堆煤淘洗一遍,把大块的矸石和杂质挑出来。”
十几个汉子脱了棉袄,光着膀子在冷风里干了起来。
铁锹翻动煤堆的声音在夜色里传出老远。
铁锹翻动煤堆的声音在夜色里传出老远。
水槽里的水冰凉刺骨,工人们的手冻得通红,有的甚至裂开了口子。
林建国也挽起袖子,跟着大家一起在水槽里捞煤块。
他动作麻利,一块块废石头被挑出来扔到一边。
“大家加把劲,今晚必须把这些煤洗出来。咱们不能让刘绍峰看了笑话。”
冷风吹过,大家的热汗却在头顶冒出一层白气。
凌晨两点,八一六厂夜班食堂。
车间里冷得结冰,食堂里却热气腾腾,玻璃窗上全是水汽。
炊事班大娘王翠花端着个大铝盆,从后厨走了出来。
王翠花是个热心肠,平时工人们有个头疼脑热,都是她给熬姜汤。
她腰上系着个发黄的白围裙,脸上挂着慈祥的笑。
“来来来,赶紧趁热喝。刚熬好的大骨头汤。”
她拿大铁勺给工人们挨个舀汤,每一勺都舀得满满的。
林建国端起粗瓷大碗,刚要喝,发现碗底沉着几片切得很薄的腌腊肉。
腊肉肥瘦相间,油光锃亮,在热汤里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他抬头看王翠花,有些意外。
王翠花赶紧摆手,压低声音,四下瞅了瞅。
“别声张。这是大娘自家过年舍不得吃的。你们干的都是保家卫国的活儿,得吃口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