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号车间里灯泡昏黄,几台老式机床发出沉闷的轰鸣。
刚分进厂的大专生小赵站在深孔镗床前。
他手里攥着游标卡尺。
整个人急得在水泥地上直跺脚。
“不行啊宋总工,这台老机床导轨磨损太严重了。”
小赵把卡尺往工作台上一拍。
“咱们刚车出来的箱体毛坯,同轴度偏差足足有零点零二毫米。”
宋文彬穿着那件蓝呢大衣走过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测量数据。
脸色变得很难看。
“雷达天线旋转的公差要求是零点零零三毫米。”
宋文彬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林建国。
“零点零二毫米的误差,上了两万米高空,天线转两圈就得卡死。”
他把手揣进大衣兜里。
“我早就说过,你们这厂里的设备根本达不到要求。”
“现在毛坯是炼出来了,加工精度上不去,照样是一堆废铁。”
林建国没搭理他。
他转身走到工具柜前。
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把前端扁平微翘的工具。
这是一把柳叶铲刀。
专门用来对金属表面进行微米级切削的手工刮研工具。
林建国拎着铲刀走回工作台。
他顺手从墙角拉过来一个掉漆的木马扎。
往机床前一坐。
“机床不行,人行就行。”
林建国把铸铁箱体搬到身前固定好。
左手拇指挑起一点红丹粉。
这种红色的粉末是专门用来测试金属表面平整度的显示剂。
他把红丹粉均匀地涂抹在箱体内壁的轴承孔里。
箱体内壁立刻显现出深浅不一的红色斑块。
颜色深的地方就是凸起的金属高点。
宋文彬看着林建国的动作,忍不住开口。
“你要用手工铲刮?”
“这可是零点零零三毫米的公差,人手怎么可能控制得住?”
林建国没回话。
他右手握紧柳叶铲刀的手柄。
刀刃贴上箱体内壁的红色斑块。
手腕发力,刀锋向前一推。
细碎的金属碎屑随着刀刃卷起。
“李厂长,帮我掐表。”
林建国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
李卫国赶紧从兜里掏出一块旧怀表。
“好嘞,我盯着呢。”
李卫国手里还拿着一个千分表。
李卫国手里还拿着一个千分表。
这东西能精确测量出微米级别的尺寸变化。
林建国开始发力。
车间里响起极有规律的金属摩擦声。
一下,两下。
他的动作不快,但极稳。
手腕的抖动幅度被控制在极小的范围内。
每分钟正好三十下。
不多不少。
李卫国站在旁边,眼睛盯着怀表。
每隔五分钟,他就把千分表的探头伸进箱体内壁测一次。
“偏差零点零一五。”
“偏差零点零一二。”
李卫国不断报出数据。
宋文彬站在旁边,手心开始冒汗。
他看着林建国那双手。
那双手上全是老茧,沾满油污。
但这双手此刻却比最精密的机床还要稳定。
铲刀每一次推进,刮下的金属屑都极薄。
林建国的呼吸非常平缓。
他的视线完全锁死在刀尖上。
周围的车床轰鸣声似乎全被他屏蔽了。
两个小时过去。
林建国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但他手上的动作依然是每分钟三十下。
频率没有任何改变。
小赵在旁边看呆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
“这得刮到什么时候去?”
李卫国瞪了他一眼。
“别出声,刮研最忌讳分心。”
中午十二点。
车间大门被人推开。
食堂的张婶端着一个大铝盆走了进来。
张婶是厂里的大师傅,平时最疼这些车间的工人。
“开饭了开饭了!”
张婶把铝盆重重地放在旁边的空工作台上。
“今天吃热白菜汤,还有油渣拌面!”
她掀开盆盖,一股浓郁的猪油香味立刻在车间里弥漫开来。
这股香味把原本压抑紧张的气氛冲淡了不少。
小赵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他赶紧跑过去拿碗。
张婶一边给大家打饭,一边往林建国那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