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陆氏商会。
大厅里的人比往日多了一倍。
往常这个点,各部门的掌柜和主管早就各回各位开始盘货理单了。可今天所有人都磨磨蹭蹭地堵在一楼大厅,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嘀咕,目光时不时往楼梯口扫。
采购部的几把老椅子,今天全搬到了大厅正中间。
坐在最中间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姓钟,在商会干了十二年的老采购,是陆霆杰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他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脸上挂着不阴不阳的笑。
“老钟,今天大少爷来了你打算怎么办?”旁边一个瘦高个压低声音问。
老钟把烟夹在耳朵上,慢悠悠地说:“怎么办?我们采购部全体停工就是了。没有我们对接供应商,原料三天之内断供,他陆霆珩就是把脑子算出花来,也变不出货物。”
“可大少爷昨天把杰少爷打得鼻青脸肿的,那手段可不像装的……”
“装不装的,他一个在老宅关了二十多年的人,能懂什么商海?他那些账本数字,指不定他那个弟媳,三厂的林菀帮他看的。”老钟冷哼了一声,“杰少爷可说了,只要顶住三天,上面的人自然会出面,到时候采购大权还不是得交回来。”
正说着,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陆霆珩穿着昨天那身深灰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公文包夹在腋下,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来。
小刘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厚实的牛皮纸文件袋。
大厅里的嘀咕声一下子小了,但没有完全消失。
老钟带头坐着没动,其他几个采购部的人也跟着纹丝不动。
陆霆珩走到大厅中央,目光从老钟脸上扫过,又扫过旁边几个人,然后径直走到正对大门的主位坐下。
他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叠纸,整齐地摆在桌面上。
“各位,今天来得挺齐的。”
他的声音不大,语速很慢,但大厅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老钟翘着腿没动。
“大少爷,不是我们不给您面子。采购部的活,讲究的是多年积累的人脉和渠道,不是翻翻账本就能干的。您把杰少爷撤了,供应商那边全断了联系,我们手底下的兄弟也没法干活。”
他说完,旁边几个人跟着点头。
“对啊大少爷,不是我们不配合,是真干不了。”
“原料断供的责任谁担?无论是矿上还是开的那些布料加工厂可不能停。”
陆霆珩没急着回应。
他低头翻开桌上那叠纸,用食指按着第一行,开口了。
“钟永昌,一九七九年三月,经手津门宏昌纱厂三百吨二级棉纱采购单,合同标注吨价六百八十元,实际市场价五百九十元,差额二万七千元,入账金额与付款单不符,差额部分流入你个人名下在信用社的账户。”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
老钟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陆霆珩翻到第二页,继续念。
“同年九月,经手沪上振华纺织二级精梳条采购,合同总额四万八千元,但振华纺织实际出货单只有三万六千元的货,另外一万两千元的货根本不存在,你在运输单上伪造了签收章。”
“一九八零年一月……”
“一九八零年六月……”
“一九八一年三月……”
陆霆珩没看账本,没用算盘,每一笔的金额、时间、对手方、差额流向,全从他嘴里报了出来。
三十八笔。
分毫不差。
他报到第十二笔的时候,老钟的二郎腿已经放了下来。
报到第二十笔的时候,旁边那个瘦高个的脸白得像纸。
报到第三十八笔的时候,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陆霆珩合上那叠纸,抬起头。
“钟永昌,你过去五年在采购部经手的这三十八笔虚高采购,合计侵吞回扣十一万四千七百元整。你旁边坐着的赵洪泰、孙富春、马文才,分别是八万三、六万七、四万二。”
“要不要我把你们每一笔走的哪家银号、盖的谁的章、谁帮你们做的假账,也一起背一遍?”
老钟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灰。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摔,指着陆霆珩的鼻子。
“你,你这是从哪搞来的?你一个……你怎么可能看得懂这些账目?”
陆霆珩看着他,没有任何表情波动。
“看不看得懂,你的账说了算。”
正说着,商会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秦铭穿着一身藏青色西装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后面跟着三个穿中山装的供应商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