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帝批了两行字，余光不由自主落在她身上，翟仪凝睫动作从容妥帖，挑不出一丝错处。

她一直是这样，周到，温柔，识情知趣。

乾元帝心里生出一种割裂感。

初见那日，她穿着穿青碧色衣裳。

翟家老翁满脸堆笑，将女儿往他跟前推：“这是小女仪凝，自幼学的就是规矩礼法。”

她跪在花厅里，背脊笔直，低眉垂眼。

那时的他已不算年轻了，比她要大上许多。

少女无害的外表下，捏着裙子的手不住发抖。

她别无选择只能安安静静地住进偏院，像一株移栽到他处的名贵花草。

多年以来百依百顺，温柔小意，从没让他难堪过一回。

头几年，他甚至觉得，这便是顶好的。

比起元柔，她简直让人省心到不知如何是好。

元柔武门出身，脾气差，寻常对外倒是收敛的，可私下里全然不给他留半分情面。

年轻时翻墙去见她，她抄起扫帚就揍下来，一边骂“登徒子”一边将他撵得满院跑。

那时挨了打，他反而笑，回去的路上都还在笑。

后来成了亲，两人关起门来，打打闹闹，闹到狠处，她便指着屋门：“去书房睡去。”

可若他真听她的去了书房，那便真翻了脸，再想回去就难了。

而翟仪凝这里永远是安静的。

他烦了累了，躲进她的院子，她从不问他为何而来、为何满身火气，只安安静静地泡一壶茶，香气沁人，摆到他手边，温声劝一句：“殿下，喝口茶歇歇罢。”

她懂他的不易，也从不给他添乱，像一座清静的港湾，在任何风浪里都纹丝不动。

他本就是个身份尊贵的男人，娶她进门，难道真当个摆件放着吗？

一个堂堂皇子，纳一房温顺的侍妾，受用她的体贴周到，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么？

这世道便是如此。他该如此的。

眼下，灯火隔着薄薄一层烟，她挽着袖子替他研墨，侧影端正得像画里描出来的。

十多年了，她日日在跟前，总不会全是假的。

萧胤衡做的那些事，她未必知情，即便知情，至多也担个教养不当。

他掂量一番，轻轻搁下了。

到底多年情谊，留她一命罢。

不过一个妇道人家。

殿内那片刻的安宁被一道声音打破。

陈公公躬着身子从外头进来，压着嗓子禀道：“陛下，元中郎将在外头候着，说是来请罪的。”

乾元帝皱了皱眉：“请什么罪？不是已经罚过了？他还嫌不够？”

陈公公斟酌了一下低声道：“陛下……中郎将说，他一时失手，将那道医……”

“给打死了。”

乾元帝抬起头来：“打死了？！”

翟仪凝站在他身侧，温软的手缓缓收回来，在灯火掩映之下，缓缓抬起头来，露出一个势在必然的笑。

清晨，鸟叫一声接一声，沈峤正睡着，被子裹成一团，梦里不知在哪个山坡上晒太阳，一只手忽然薅住她后领，将她从拎了起来。

“唔——曲姐姐？”

沈峤迷迷糊糊地睁眼，眼皮掀开一条缝，看见曲烟云站在床前。

“要上早朝了吗？困死了……”

说着又要往被子里缩回去。

“醒醒，沈峤。你完了。”

曲烟云按住她，不让她倒回去。

“别睡，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