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沉沉，院落寂静无声。

秦知韫紧紧将耳朵贴在冰冷的木窗上，屋内人说话压得极低，声音断断续续、含糊细碎，入耳皆是零碎字句，根本拼凑不出完整讯息。

她屏息凝神，耐着性子潜伏良久，本打算今夜探查无果、悄然退去。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且带着威压的脚步声。

秦知韫心头一凛，立刻压低身形，死死贴住墙根，隐入暗处阴影之中，不敢有半分动静。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冷沉熟悉的嗓音骤然从屋内响起，正是刚刚离去不久的萧景睿。

语气淬着刺骨寒凉，不带半分人情：“西厢房那两个半死的工人，至今还没处置？留着白吃粮食，浪费口粮？今夜天色漆黑、山风掩迹，正好，拖去后山荒林，丢进山里喂狼。”

字字狠绝，毫无余地。

墙外潜伏的秦知韫浑身猛地一颤，心底骤然涌上一股彻骨寒意与滔天怒意。

不过是两个染了风寒、体弱病倒的苦工，无过无罪，仅仅因为无法劳作，便要被活活丢弃荒山、葬身狼口。

萧景睿的心肠，狠毒至此，凉薄至此！

屋内随即响起管事谄媚又带着几分惋惜的声音：“王爷，那二人皆是壮年壮汉，身骨结实，丢去喂狼着实可惜。不过是偶感风寒、饿的体虚，休养两日便能继续上工。如今四周村镇壮丁早已被搜刮干净，外头抓壮丁愈发艰难，实在不该白白折损劳力。”

“可惜？”萧景睿语气添了几分烦躁与戾气，“本王急需大量私盐出货，安先生这边要的是海量货源，处处需要银钱填补大业缺口。耽搁一日，便少一日进项！”

“近处无人可抓，便往远地去。派人外出诱骗流民、过客，许以工钱甜头，等人入了盐场，生死劳作，还由得他们做主？”

他语调冷硬霸道，草菅人命，视百姓性命如草芥。

“明日传令各地暗线，加大力度掳掠壮丁，务必把盐场产量提上来！”

“是，属下记下了。”管事恭敬应下。

紧接着，萧景睿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致命的警告：“还有库房密账、私盐罪册，尽数藏妥封死，半点差错不许出。这些东西一旦外泄，你我所有人，皆是诛颅大罪！”

“属下明白，属下誓死守住账本，绝无外泄可能。”管事连忙沉声应诺。

话音落定，萧景睿不再多，转身拂袖离去，脚步声渐行渐远。

墙外的秦知韫依旧蛰伏不动，眸光沉沉。

量产、抓丁、诱骗流民、密账罪证……

这一本本暗藏罪孽的账本，便是扳倒萧景睿谋逆蓄势、残害百姓的最大铁证，是他最致命的死穴。

她今夜必须摸清账本下落。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转眼已是丑时过半。

屋内久久无声，只剩几声收拾衣物的窸窣轻响，想来管事已然倦怠，准备歇息。

秦知韫见时机将近，正欲悄然抽身离去，暗中再寻查账之机。

可就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内轻轻推开。

一道黑影缓步走出。

管事褪去常服，一身利落黑色夜行衣，头戴遮脸黑斗笠，腰间悬着一柄寒光凛冽的弯刀，身姿紧绷，透着常年行走暗处的肃杀之气。

秦知韫眸光微凝，眉心轻轻一蹙。

深夜换装、佩刀出行，此人绝非歇息，分明是另有密事。

她压稳气息，放轻脚步，不远不近、悄无声息地尾随其后。

管事步履匆匆，径直走向偏僻冷清的西厢房。

厢房门口，两名身材壮实的守卫怀抱大刀，肃立值守。

“进去，把那两个病秧子拖出来。”管事声音冷硬无情，“连夜扔去后山荒林，喂狼了结。”

两名守卫不敢迟疑，立刻应声入内。

片刻之后，两人一前一后，拖着两道单薄枯瘦的身影从房内拽了出来。

一人二十出头，一人三十有余，皆是蓬头垢面、衣衫破烂，满脸污垢憔悴。二人身形枯槁干瘪，四肢虚软无力，面色惨白如纸，风寒缠身、体虚气弱，被人拖拽在地，连挣扎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拖行。

秦知韫冷眼瞧着，心底一片寒凉。

哪里是什么久病不愈？分明是连日克扣吃食、超负荷劳作，硬生生饿到脱力、累到病倒！

短短数日糠粮不济、盐霜侵体，活生生把壮年汉子熬成了濒死废人。

两名守卫拖着二人，踩着夜色，往后山密林方向走去。

管事亲眼看着人被拖走，便转身折返院落，并未随行。

待管事身影彻底入屋、院门紧闭，秦知韫才从墙角阴影中缓缓走出，脚下无声，快步跟上前方两名守卫的背影。